“果真如他所言，确实是个有趣的人类，”燧皇闷声笑着，语气迅速归于平静，眼眸微睁，望着拉曼查的同时，带点审视意味的语气沉吟一声，“嗯……吾身上的残片与你体内的力量融合在一起了，你与它的关系本应是相互制衡，如今这份微妙的平衡已到达临界点，稍有不慎，弱势的一方就会被彻底吞噬。”

拉曼查泰然自若问道：“我还剩多少时间？”

“嗯？真是有趣，”燧皇笑出声，“不是问吾怎么解决，而是问还剩多少时间吗？”

“可惜，吾并未有玉阙那般卜天算运之能，唯一能告诫你的，就是时刻关注你的‘味蕾’，”燧皇伸出指尖逗弄着在脸上嬉戏的岁阳们，“小心，一旦你失去了生物‘回味’的本能，你将再也无法回头。”

“意思是，我会……死？”拉曼查语气迟疑。

“若能如此轻松的话就好了，”燧皇眯起双眼，“不过在那之前，为了报答你，吾会把你潜意识里破碎的记忆重新修复，吾的半身本就有重组记忆的权能，当然，你也可以视为一种将潜意识抛弃的记忆重新唤醒的能力。”

燧皇微微停顿，祂温和的笑了一声，一枚像是菱镜般的画片落在他的眼前，触及他的手心时瞬间化成粒子融入肌肤中，“再次沉睡前，小小的人类，这份礼物不仅仅是一份来自于遥远纪元的老东西所赋予的礼物，它更是一份不存在于此时的预言。”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燧皇的身影逐渐淡去，留下了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刻印在心底：“正如【浮黎】亲自替它取的名字——《未能抵达的明天》，或许，也能把它视为一种专属于‘你’的祝福吧？”

像是机械般平板的女性嗓音低声说道：“十个亿，金钱或真相，二选一。”

拉曼查试图扭动身躯，却发现自己似乎困在某处，就连眼皮都沉重得无法睁开。

冰冷的嗓音怒不可遏地低吼着，受伤的语气宛若即将被崩断的弦，逐渐发紧：“智械，我不是你的打手，告诉我答案！”

一声幽幽的叹息回荡在黑暗中，拉曼查蹙紧眉头，全然放弃挣扎，只是用力竖起耳朵努力听清那些乱七八糟的低语。

“二相乐园是□□□见证之地，亦是那□□□永恒的坟墓。”一袭白色长裙的美丽女子正提着黑色手提箱，与白西服身影并肩站在月光下，轻声交谈。

他依稀听到自己轻声问道，语气难得凝重，却又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无奈：“……若真如你们猜测那般，势必会是场艰难的争斗，你的父亲，那家伙是不会放过你，不逃跑吗？”

“我不会逃，”女人展露明媚的笑靥，“正如园丁呵护备至的蔷薇，他们是你无法放下的过往，难道不是吗？”

不等穿着白色西服的沧桑背影开口，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如果人只是抹去了对恐怖和痛苦的知觉，而不是战胜它们，”平静的嗓音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拥有‘合适’的力量的。”

“老朋友，真没想到，临死前的遗言居然是心理指导吗？”沙哑的嗓音肆意大笑。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看见一双猩红的双眸闪烁着幽光，视野似乎有一瞬间清晰起来。

他在那遥远又陌生的空间里，看见了宛如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着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正半跪在火海和废墟中央，怀里是早已失去呼吸的毛茸茸小猴子，他并不认识它，却在那黯淡无光的眼中看见了昔日游侠伙伴的模样。

那瞬间，他彷佛与梦境中的身影共享了一切，包含那足以燎原的愤怒，以及自我厌弃的悔恨。

他缓缓张开干裂的唇，抬起头，望着静静浮在上空，用一双无悲无喜的金色眼眸与自己互望的白发男人，在脚下黑影失控暴走的瞬间，发出困兽的嘶吼。

接受他。

接受吧，反正一切都已毫无意义，毁灭他们，正如命运毁灭你的所有一样。

杂乱的絮语萦绕在周围，侵蚀他疲惫的心灵，诱哄着他吃下裹夹着蜜糖的毒药，最终在绝望中获得扭曲的满足与安宁。

滚烫的鲜血在肌肤底下贲张游走，顺着轨迹描绘出未知的图腾，他缓缓伸出手，像是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将那浮在眼前碎裂的齿轮紧握手中。

喵呜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名为艾利欧的黑猫不再是曾经打趣的温和目光，而是充斥着警惕和冷漠，他扬起脑袋望向他：“毁灭了一切又妄图拯救，如今做出这项选择的你，值得吗？”

像是对于他的沉默感到不耐，艾利欧别过头，随后发出一声叹息，再度问道：“也罢，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帮我回到过去完成一件事，你如果愿意合作，我就把‘那个东西’的使用方法教给你。”

“按照‘剧本’，堕入烬灭中的你，将会在终结（【终末】）与伊始（【开拓】）交汇之地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就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中，艾利欧的喵呜声再次传来。

“在那之前，你所钦定的‘变数’，必须引领再度启程的列车奔向命定星轨，抱薪者将于旧有的烈焰铸炼新生，逆转造就你的‘今时’，寰宇的‘往昔’——以及，命运（艾利欧）的‘未来’。”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模糊的说话声彷佛在吟唱古老的歌谣，交叠在一起。

相信终有一日，你将超越超越者所未能超越之真相，如囚鸟重获自由。

“向前走吧，尽管那些结局让人难以忍受，我们也要继续前行，不是吗。”

话音落下之时，拉曼查猛然清醒过来，嘴里粗喘着气，眼前的视野在炫目的灯光下逐渐清晰。

沉重的躯体软软瘫在床上，他转动眼珠，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与布置，试图辨认自己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应星嘻嘻笑着将脑袋凑了过来，朝他打了声招呼：“呦，终于醒来了啊，‘睡美狼’。”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外号？”拉曼查无语一噎，混沌的脑子顿时清明起来，皱着眉头问道，“鸮寄信来了？”

应星思索片刻：“啊，是那个行事狂妄的女游侠？她确实寄了很多——里头还有威胁信，你要看吗？”

完了，恐怕他再晚一点醒来，就会看到浩浩荡荡的巡海游侠杀过来朱明寻人的大场面。

且不说有多风光，保守估计他们每个人都得去幽囚狱晃一圈。

“说正事吧，”拉曼查看着应星手边堆成一小箩筐的信封，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叹了口气，“所以，从我失去意识到醒来已经过了多久了？”

燧皇真身曾说过，其半身本就有重组记忆的权能，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本质上与【记忆】命途的光锥同等，可以视为将潜意识抛弃的记忆重新唤醒的能力。

难道方才的梦，就和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关于另一条时间线一样，是自己曾为了封印【贪饕】一并删除的记忆？

“不多不少，也就一天半的时间，”应星摊开双手，迎向拉曼查半是怀疑的目光苦笑不得的说道，“我真没骗你，梦境和现实的时间流动本来就不能用常理判断，还好德景也算经验老道，在你失去意识时确保躯壳的安全，不至于让狂躁的岁阳伤害你，否则我们还真要拿铁铲去把你一片一片挖出来了。”

拉曼查顿时面色煞白：“这么严重？难道现在的‘灯芯’……”

应星点了点头，郑重其事说道：“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对，不过也没必要太担心，岁阳暴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是这次稍微严重些，何况师傅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你在那里头，有没有想起些什么事？”

拉曼查几乎是下意识张开口，愣愣望着那双隐含期待的紫色眼眸，脱口而出：“啊？”

应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一边摸着下巴，满怀遗憾的语气叹了口气：“唉，果真如师傅说的一样，拉曼查先生终究还是把我忘了呢。”

不是，用那种怨妇似的表情说什么恐怖的话呢？

拉曼查无语瞪了还在假装抹看不见的眼泪的应星，过于虚弱的身体瘫在床上，于是他大大翻了个白眼表达自己的心情。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在幻境里，燧皇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滴溜溜盯着他，隆隆作响的嗓音透着茫然。

『奇了怪了，要不是老夫偷窥过怀炎小子的记忆，方才你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真以为你和那个短生种百冶没有关系呢。』

不会吧，他不会不知不觉就真欠了别人感情债了吧？

“嗯……既然这样，那我只好用非常规手段来帮你回忆起来了，”应星此刻正挂着狐狸般的笑容，在他错愕瞪大眼睛的同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那时后我还只是不起眼的小工匠，你来找我们制作抵御虚空鲸的防具，那时铸炼宫的所有工匠听完你的要求后都拒绝了，因为你开的价并不符合他们的预期，唯独我。”

应星顿了顿，紫眸闪过一丝怀念的光芒：“后来你找上了我，那时我可狼狈了，我恰好刚拜入师傅门下，惹得那些渴望成为师傅徒弟的工匠们眼红，他们看我是个短生种，就成天欺负捉弄我为乐，你看我可怜就开始循循善诱，带着我上天入地的，把整个朱明弄得鸡飞狗跳，还在师傅面前试图挖墙脚，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师傅会对你这样的态度了吧？”

“停停停，求你别再讲了，我记起来了，真记起来了。”拉曼查欲哭无泪用着沙哑的嗓音急忙打断，他尴尬的在被窝里曲起脚趾，此刻只想将自己的脑袋埋入枕头里。

但拉曼查确实是想起来一些记忆，拜应星唱诵罪名的刺激下，终于想起来完整的前因后果。

难怪白珩当时会说出自己是不是想对景元挖墙脚，他那时还觉得莫名其妙极了，敢情他完全是惯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