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以为,大哥抛却责任背叛喀琅施特,才导致他们最终迎来覆灭的结局。
但或许,从一开始,没有人能撇清责任,所有人都在背负命运,区别在于是否负重前行,或是堕落自毁。
“所以……”拉曼查轻声说道,在教室前方停下脚步,“我想,或许我欠‘他’一个道歉。”
“他?”燧皇问道,语气充满好奇。
他望向坐在教室最后方,将脑袋藏在课本后悄悄打盹的娇小背影,迅速用指腹抹掉眼角的泪水,郑重说道:“我知道为什么你会将我认识的所有人分成‘学生’和‘老师’了,在我的潜意识里,大哥他永远……都是我认定的,不负责任的胆小鬼啊。”
燧皇迷茫的啊了一声:“可你的记忆中,那家伙不就是这样吗?”
拉曼查笑了:“但如果喀琅施特没有面临这样的危机,如果我们愿意彼此坦承,花更多心思去理解,或许结果仍旧不尽人意,但至少我们再无遗憾。”
“即便你大哥仍会‘背叛’你?”燧皇不解问道。
拉曼查微微颔首:“是的,即便他依旧选择那条道路,我会‘理解’,但这份理解是出于尊重,而非认可他的行为。”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手臂,推开教室的门往里面走去,一直到尼基塔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恬静睡颜,缓缓伸手,朝那光洁的额头轻轻——
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尼基塔的哀嚎伴随着物体落地声响,回荡在教室里。
正当所有学生忍不住好奇纷纷朝他们的方向侧目而视时,拉曼查弯起眼角,看着惊慌失措从地上迅速爬起来的尼基塔,笑得如沐春风:“尼基塔同学,不错嘛,上课开小灶啊,和老师一起去校长办公室喝杯茶吧。”
燧皇忍不住低声嘟囔:“老夫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样子还真是头一回,当老师当上瘾了是吧?”
“难得玩了场剧本杀,还不让人过过瘾了?”拉曼查刻意压低嗓音,朝一旁隐去身形的燧皇交头接耳,“何况我也说了,理解归理解,私仇总得报一下吧?”
燧皇不懂,燧皇震惊,燧皇沉默不说话。
“那、那个……”尼基塔怯生生的语气从后方传来,“拉曼查老师,我不是故意在课堂上睡着的,我只是——”
“尼基塔,”拉曼查在走廊上停下脚步,看着那张仓皇无措的面容,不由得轻叹一声,“不必再装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吧?”
尼基塔一愣:“什么……意思?”
“梦境的所有一切必须按照‘剧本’行动,而你脱离剧本的行为,本质上和我见十分相似,如果不是他亮明自己脱离剧本的真相,否则我真没注意到你的反常,大哥。”说到最后,拉曼查的手不自觉握紧。
他接着说道,直直望向与自己极为相像的灰色眼眸:“不论是那场追逐战,你暗中放水的小动作,厕所外引导我前去梦境最深处的黑影,甚至是那蓝色的巨大怪物,以及废弃教室和画片……”
“二弟,你很聪明,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凭依在岁阳始祖体内的强大力量上,重塑身躯,正如你的猜测,我为此渗透进梦境最深处贸然与你接触,只为触及真相,当然,黑板上的规则也是我更改的,”尼基塔微微一笑,“虽然我没资格说这些话……但是我很高兴,你长大了,拉曼查。”
“为什么?”拉曼查垂下脑袋低声说道。
尼基塔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虽然真正的我早已死去,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无论是哪样的我,都只想保护我的二弟,这也是我和母亲约定。”
“那喀琅施特呢,”拉曼查蹲下身,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问道,“你对它的真心……又有多少?”
“如果你是问‘我’的话,我的答案是,从未改变。”尼基塔笑着伸出手,将指尖贴在他的额前。
一股暖流涌入体内,拉曼查瞪大双眼,感受体内暗影欢欣鼓舞扭动着,格外热情的接纳那磅礴的力量。
“这是……【贪饕】之力?”拉曼查愣愣望着身形越发淡薄的尼基塔,“所以,你就是我在找的‘门锁’,对吗?”
尼基塔只是静静微笑,并未回答拉曼查的问题,而是歪着头,轻声问道:“故事已经接近尾声,拉曼查,你是否做好了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告别,准备亲手了结他的性命,还是准备好与过往分隔,不再回首?
“尼基塔。”
“嗯,我在。”尼基塔点了点头。
“过去有很多时候,我对你总是充满误解,或者我们彼此都对对方有过误解,可那些早已不重要……”拉曼查吐出一口浊气,“对不起,以及,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这并不代表你的罪业就能被抵销。”
仙舟曾有一句俗谚,敢于冲突,善于和解。
而最困难的,往往是与自己的苦难和解。
“所以,我不会原谅你对喀琅施特所做的一切,”拉曼查坚定地说道,“但我理解你的一切选择,尼基塔。”
他将最后一个结打好后,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逐渐抽高,变成他记忆中的模样的青年,闭上双眼。
“谢谢你,”尼基塔笑了笑,“或许这是第一次,我们兄弟俩好好坐在一起聊天了。”
是啊。
可惜,若是他能更早领悟,或许他们会有更多坦露内心的机会,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们只能向前看。
所以——
“尼基塔,你自由了,从此往后,你不再是我内心的枷锁,再见——不,希望我们还是不要有任何‘再次相见’的机会了吧。”拉曼查站在校长室的门前,让出了位置,向同样露出笑容的尼基塔轻声告别。
“那你呢,二弟,”尼基塔轻抚着脖子上的红领巾,离去前,他转过头静静问道,“回到清醒的现实中去,你将面临比梦境更残酷的真相,到那时,你会怎么抉择?”
拉曼查抬手压了压帽檐,语气轻快,嘴角的笑意却越发苦涩:“用不着你担心,因为——”
“我已经找到能交付身心的‘家人们’了啊。”
一阵白光闪过,尼基塔瞥了眼朝自己挥手的拉曼查,头也不回踏了进去,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而就在此时,燧皇也出现在半空,随着周围的布景逐渐崩解,回到黑暗中,蓝色火球先是切了一声,最终发出懊恼的长叹。
“啧,结果你这家伙还是靠开挂(老夫)完成试炼,要不是绝灭大君半道杀出来——”燧皇蓝色的火焰突然黯淡一瞬,惊慌地左右环顾,语气急促,“不是不是,老夫是说……哎呦不讲了,总之穿过这里,你就能醒过来了。”
拉曼查看着漆黑的空间再次亮了起来,眼前赫然出现无数浮在高空的巨大平台,几片祥云缓缓飘过蓝天,他伸手接住随风吹拂过身旁的粉色花瓣,向一旁的燧皇扬起眉头:“就这样?”
燧皇睁开湛蓝的眼珠,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要不然呢。还想留在这替老夫打杂工?不过……”
燧皇忽然话锋一转,晃悠悠飘向上空,大大咧咧躺在拉曼查的脑袋上低声嘟囔起来:“话说奇了怪了,要不是老夫偷窥过怀炎小子的记忆,方才你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真以为你和那个短生种百冶没有关系呢。”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拉曼查闻言,走向透明平台上的双脚顿时踉跄一下,转头朝燧皇瞪了一眼,“我和他本就素不相识,你那所谓的关系,我可一点都不知情,要不就是你看话本多了,搞不清现实和幻想的区别了吧。”
湛蓝的火球顿时暴跳如雷:“老夫怎会看错!都说了梦境的人物完全是按你的记忆去捏朔,除非是生命中重要之人,否则也不会有这么深刻的印象,所以问题肯定出在你的脑子上!”
“喂喂,别说着说着人身攻击啊!”拉曼查抗议道。
“向前来……穿越往昔的来客……”
就在一人一火忙着拌嘴时,一道庄严的嗓音忽然从脑海响起,拉曼查下意识回头,看着身后那不可名状的庞大身影,七彩光带闪烁着琉璃般的色泽,环绕在祂的身边。
只见那双湛蓝的眼眸缓缓睁开,白皙的手臂从半空垂落,接住那团朝自己蹦蹦跳跳飞过去的“燧皇”,轻笑一声:“多谢你照顾我的半身,给你添麻烦了。”
拉曼查看着那团蓝色火球停在肩上,心中顿时了然,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摇了摇头。
难怪他总觉得违和,身为岁阳始祖却力量弱得出奇,就算是因为长眠于梦境的缘故,也不可能连区区绝灭大君一缕意识都打不过。
除非,当时的“燧皇”也并非完整的岁阳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