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走出百米远，身后那熟悉的身影便默默跟随在她身后。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那道沉默而专注的目光。
秦意眠停下脚步，转过身。
霍厌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拐角，不知道他先前去了哪里，衣服上被雨水打湿的深色痕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起色看起来不错，没有之前的苍白，受伤的左臂虽然还用完全恢复，但姿态已不显僵硬。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在雨后清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利落，像一株经过雨水洗礼、愈发青翠坚韧的墨竹。
见秦意眠回头看他，他也没有丝毫意外或躲闪，只是抬起那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地回视着她。
“我要上山。”秦意眠开口，不是商量，是告知，说话间，她扬了扬手里拎着的竹篮，“采蘑菇。”
霍厌的视线在她手中的竹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好。”
说完，他的脚步向前挪动了几步，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以一种更便于保护的距离，跟在她的身后。
秦意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山里走。有他在身后，那些关于山路湿滑、林中危险的担忧，似乎真的淡去了不少。
这种莫名的安心感，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雨后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
高大的树木枝叶上挂满了水珠，偶尔一阵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一阵清凉的小雨。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雨水的味道，但并不难闻。
秦意眠小心翼翼地走着，鞋很快就被泥水浸湿了边沿，带来冰凉黏腻的不适感。她皱着眉，努力忽略这种不适，目光在地面上搜寻蘑菇。
她对蘑菇的了解仅限于高级餐厅里烹饪好的形态，对于如何在野外辨认它们，完全是一头雾水。她只能凭感觉，看到那些颜色鲜艳、形状可爱的菌类，就忍不住想蹲下去采。
就在她伸手要去碰一朵有着漂亮橘红色伞盖、看起来十分诱人的蘑菇时，身后一直沉默的霍厌，突然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指灼热而粗糙。
秦意眠吓了一跳，手腕上传来陌生的触感和力度，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羞恼。
“你干什么！”
霍厌没有松开，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朵橘红色的蘑菇，眉头紧蹙，摇了摇头：“这是毒蘑菇，不能吃”
秦意眠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阻止她。
他认得毒蘑菇？
意识到这一点，她挣扎的力道小了些。霍厌察觉到她的软化，这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他垂下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细腻温软的触感。
秦意眠看着地上那朵漂亮的“毒蘑菇”，又看了看霍厌那双沉静幽深的眸子，心里的恼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后怕和一丝微妙的信赖所取代。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但再看向地上那些蘑菇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
“这个是不是？”片刻后，秦意眠指着树根旁几朵灰扑扑的蘑菇问。
霍厌走近，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这个也有毒。”
秦意眠立刻把手缩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这些蘑菇怎么好看的有毒，丑的也有毒。
霍厌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霍厌环视了一圈，往前走了几步，随后他蹲下身，摘了一朵蘑菇。站起身，径直走到秦意眠面前，将蘑菇递给她看，“这是枞菌，通常长在松树底下，伞盖背面是海绵状的。你照着这个找。”
秦意眠接过那朵蘑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点了点头。她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在松树周围仔细翻找，动作小心又笨拙，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霍厌就站在不远处，一边采自己这边的蘑菇，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她。他看到她又找到一朵，犹豫了半天不敢摘，便走过去，从她身侧伸手，帮她将那朵蘑菇轻轻拧了下来。
“就这样，别扯，容易断。”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平稳。
秦意眠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站得太近了。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接过蘑菇，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低头继续找，脸颊连同耳根有些发热。
她想，虽然才下过雨，但天气还是太热了。
霍厌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林间穿梭，偶尔交流几句关于蘑菇的话，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一路上，霍厌走得很慢，时不时会停下，用脚拨开厚厚的落叶，或者弯腰，小心翼翼地采下躲藏在落叶下的蘑菇，然后回头，看向秦意眠，用眼神示意她，这种也可以。
秦意眠看着他将采下的蘑菇放进她拎着的竹篮里，动作熟练而精准。
她忽然发现，在这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这个沉默阴郁、被所有人视为怪物的少年，却显得如此游刃有余，仿佛这片山林才是他真正的领地。
她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辨认那些可食用的蘑菇。有时她不确定，会指着一朵蘑菇看他，他会点头或摇头，惜字如金，却准确无误。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光影流转。林间寂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偶尔的鸟鸣。
秦意眠专注地寻找着蘑菇，暂时忘记了身份的落差，忘记了桃溪村的烦闷。她沉浸在这种原始的收获乐趣中，白皙的脸颊因为活动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一时间没听到脚步声，霍厌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看。就看到少女脸上那难得一见的、不带丝毫骄矜与冷漠的专注神情。
与此同时，他漆黑眸子的最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封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