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意眠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劣质香精和油脂的味道立刻冲入鼻腔。她嫌弃地立刻将盖子盖了回去,皱了皱眉:“味道太难闻了,质地也油腻,擦了更不舒服。”
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小毯子,自言自语般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又干又冷,烤个火还弄得浑身都紧绷绷的。”
来拜年,踏进堂屋的霍厌正好听到这话,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敏嬢,我来给你们拜年。”
周婉听到声响,抬起头就看到霍厌提着两个红色礼品袋,她站起来,眉头微微拧起来了:“拜年就拜年,提什么东西,昨天不才提了好多东西来。下次再提东西来,我可真生气了。”
霍厌站在那里,手还提着袋子,没有放下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没多少钱”,但周婉的表情让他把这些话全咽回去了。她的眉头拧着,但又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心疼他一个小孩赚钱不容易。
在周婉不认同的目光下,霍厌缓缓开口:“好的,敏嬢,我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像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周婉脸上的表情才松了一些,但嘴上还不饶人:“记住了啊,下次再来,再提东西,我真的生气了。快进屋坐,眠眠在屋里烤火。”
霍厌应了一声,推开堂屋的门。
秦意眠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她听到门响,没抬头,两人刚刚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他走到火盆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看他,翻了一页书,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真记住了?”
“记住了。”霍厌说。
秦意眠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挑,“最好是真记住了。”也不知道这哪来的乱买的东西的坏习惯。
周婉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一盘水果瓜子糖果。她把盘子往霍厌那边推了推,“吃糖。”
霍厌拿了一块糖,“谢谢敏嬢。”
周婉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旁边那两袋东西:“小厌,你那些东西,回头拿回去自己吃。你一个人,别总省着。”
霍厌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敏嬢,那是给您买的。”
“给我买的我也不要。”周婉语气直接,“下次再来,说话了什么都不要拿。你要是再提东西,我门都不让你进。”
霍厌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点头。周婉这才满意了,催他多吃点东西。
秦意眠坐在火盆边,没有插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神色若有所思。
也是这会儿,她才注意到霍厌今天穿了那件周婉给他新买的衣服,衣服很适合他,衬得他身姿更加挺拔。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着前额,锋利的眉眼被柔和,连带着那双总是过于沉郁的眼睛也没那么冷厉。
秦意眠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两页,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他刚剪完头发那段时间,整张脸露在外面,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眼神跟看狗似的,一点感情都没有。现在整个人都柔和了很多。
此时,霍厌忽然抬头她,额前的碎发从眉骨上滑开,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因为头发的遮挡,投在眼睛下方的阴影比平时更深,把那双眼睛衬得更亮了。
两人的目光蓦然对上,但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小厌,等会儿留下来吃饺子。”周婉的声响在一旁响起。
“好的,敏嬢。”霍厌愣了一下,才应道。等他再抬眼,秦意眠已经移开了目光。
……
中午吃完饺子,霍厌走的时候,那两袋东西还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周婉看着,叹了口气。这小孩真是死心眼。
下午,霍厌去镇上给陈建平拜年。从陈建平家出来,他没有直接回村,而是上了去市里的车。
直接去了市里那家最大的商场,逛了半天才找到卖护肤品的店。店里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灯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
导购员迎上来,问他需要什么。他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说:“擦手的,擦身上的,都要。”
导购员又笑着问他要什么价位的,霍厌只说:“最好的。”他不太懂这些东西,不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但他知道贵的一定不会错。
导购员听他这么说,了然地笑着,给他推荐了这套主打天然成分、香气清雅的基础护理组合。她打开试用品让他闻,他凑近闻了一下,是花香,不浓,很淡。
他想起秦意眠之前说过不喜欢太浓的香味,就点了头,“这两个。”他几乎没怎么看价格,就直接付了钱。
从市里回到镇上,天已经快黑了。第二天一早,霍厌就去了秦家。秦意眠还坐在火盆边,手里换了一本书,还是没怎么翻。周婉不在,出去走亲戚了。秦意眠懒得去,就待在家里。
“给你。”他走到她面前,将纸袋递过去,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秦意眠有些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两支管状物,一大一小。一支是护手霜,另一支则是身体乳。两个都是她不认识的牌子,但包装简洁,看起来比镇上卖的高级不少。
霍厌看着她低头打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低沉地解释:“昨天听你说干燥。去市里问了,导购说,手和身体用的,分开更好。这两个味道都很淡。”
秦意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纸袋打开,拿出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质地很润,推开的时候滑滑的,吸收也快,不油不黏,留下淡淡的香味。她又拿出那瓶身体乳,闻了闻,和护手霜一个味道。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的明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讶异和受用。
试用了一下,她便将东西放回纸袋,抬起眼,目光在他期待的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带着点惯常的骄矜:“还行,味道没那么冲。”她说完后,转身,自然地将东西拿进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了床边最顺手的位置。
没有道谢,依旧是那副勉勉强强的样子。霍厌却知道,虽然她没说,但她是喜欢的。只要她喜欢就够了。
晚上,秦意眠洗完澡坐在床上,细致地将那带着清雅香气的身体乳涂抹在腿上时,蓦然想起少年递过纸袋时,那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的模样。
她低头轻轻“哼”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还算有点眼光,没买错。”只是那语气里,早已没了最初的嫌弃,反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撒娇。
后面两天,霍厌又去了秦家几次。
这次去的时候,秦意眠刚从外面回来,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火盆边伸手烤火。她穿了一件薄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霍厌坐在对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茉莉花的,很淡,像是被体温蒸出来的,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是身体乳的味道,导购员给他闻过。但又在原来的味道,多了一抹幽香。只有离得很近,才能闻道。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无声却汹涌的涟漪。一种难以言喻,混杂着成就感和巨大满足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不知想到什么,霍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火盆上,没看她。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往上,一点一点地蔓延,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明显。
秦意眠没注意到他的耳朵,把手伸在火盆上烤热,待手变暖,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耳朵怎么红了?”
霍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火烤的。”
秦意眠看了一眼火盆,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两人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奇怪,只是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一直在空气里飘着,不知扰乱了谁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