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放任他一直沉浸在梦里吗？”
“……”
“……”
暗色的隐秘空间，万籁俱寂，地脉石隆起一条条斑驳的裂道。
素白玉石台中央，悬浮着一柄巨大的青玉玄尺，如山间冻雾冰川薄冰般透亮，细碎星砂混着淡青雾霭环绕其周身游走。
——镇厄玄天尺。
三百六十道太乙封魔箓的银白箓文循环流转，层层交织成环形星锁纹路，散发着清光柔和的微光。
背后，是圆形赤红法阵。
赤色阵纹煞气冲天，丝丝缕缕地缠绕上银白箓文，原本温润的银白箓文尽数染上刺目血芒，
青色与业火吸附拉扯，一冷一热两股仙魔气流在尺身四周交锋，对冲，翻涌。
它们维持着某种平衡，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虽然互不相让，却也意外的达成‘和平共处’。
玄尺中央，安详地睡着一个青年。
过了良久，久到石脉之中的灵火火苗焉巴了一瞬，才有人长长叹息一声。
“对他来说，什么是梦呢？”
若是他能接受现实失去挚爱的事实，也不会一意孤行，非要行逆天之举，在最后得知无论如何也不能复活挚爱后，拉着整个世界一同陪葬。
“若是美梦便沉沦，若是噩梦便颠覆……”
这样的执行力……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好徒弟……
“梦即是醒，醒即是梦……”
林叙白手中折扇在指间画着圈，神情带笑，却也凝重。
“那、那就这么不管他……不救了吗？”说话的人声音都带着颤，“他、他可是顾砚朝啊……心性坚韧的顾砚朝啊……”
“救得了身，救不了心啊……”林叙白缓缓摇头。
“就、就不能……”祈求的目光从仙门之主的星玄仙尊转移到他身旁的伴侣身上。
毕竟，从一开始将人从濒临死亡的边缘拉回的，就是这位执掌整个魔域的魔尊。
魔尊虽面无表情，却给人的感觉比自家仙尊亲近。
而且浑身魔气收敛的很好，叫人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个魔族，比自家仙尊看起来还像个仙修，倒是叫他大了胆子，敢主动搭话。
“那个治愈……魔法……也不行吗？”他不能理解谢唯安想要灭世的念头，在他看来，这纯粹就是走火入魔，左了心性。
仙尊魔尊如此神通广大，怎么就不能把这人走偏的心性拉回来呢。
在他看来，魔尊能在顾砚朝以身相祭开启灭世大阵，人间沦为魔沼炼狱死伤无数后力挽狂澜，救下那些因此丧了命的无辜之人。
还将阵法彻底修改，还将作为阵眼祭品的顾砚朝也一同救下，堪称扭转乾坤，神通盖世！
虽说他并不懂魔尊口中说的是魔法不是魔气为何意。
但能救死扶伤，回溯魂魄、重塑身躯，这样的治愈魔法除了名字，和仙法也是无异了。
江挽：“你知道吗，有这么一句话：治愈魔法对于亡灵来说是致命的。”
“亡灵……？”
江挽看着睡得安详的青年点头。
“顾、不，谢唯安。他也早就是亡灵孤魂了。”
治愈术于亡灵，形同剧毒。
“至少……梦境里有他想要的一切……”林叙白长叹道。
“你们不愧是师徒，一个画师一个符师，都是用笔的。明明都最擅长剑道，却没一个正经用剑。”江挽冷脸吐槽。
一个是喜欢穿得粉粉嫩嫩，遇到危险就将其他人护至身前的笑面虎。
一个是喜欢穿得一身白守丧，病弱缠身让人生不起警惕心的柔面鬼。
两个都是一身温柔相，满腹杀伐计。
真不愧是师徒！
“你们真是……同样的倔。”江挽感叹道。
不，师徒俩还是有不一样的。
和谢唯安相比，林叙白可没有能为了他奔上奔下，费心费力的朋友。
江挽好奇问道：“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他的吗！你竟然真的承认他是你朋友？”
“朋友嘛，不就是你争我吵，哪有因为便不过就绝交的。我堂堂天工鼎榜位列前十的名师，绝不想他那样心眼子小！”钱致意撇撇嘴。
眼眶通红，眼睛里满是纵横交错的血丝，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蓬头垢面的，看起来邋里邋遢。
和旁边气度不凡、风光月霁的两人相比，他看起来简直是个街头乞讨的糟老头子。
放在养眼的小情侣旁边，整个画风突变。
“再怎么样……还不是朋友……朋友嘛……不就是被坑给人收拾烂摊子……”
就是这个摊子，这次捅破了天而已。
他都习惯了……
“你这剑……还能继续吗？”江挽收回目光。
她的目光落在血阵之中，没入血色只余剑柄在外的灵剑上。
钱致意搓了把脸，将额前的发丝一把撸到脑后，点头，“可以。宿影剑本就是用他们双方的契约之力打造而成的。”
“用它做阵心构建的梦境可以一直维持下去。”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脸上下意识扯出一个恭敬的笑，“不会被发觉。”
“两位尊者请放心。”
终究是用他自己的东西对付他自己。
钱致意笑得苍凉，眼悲凄。
“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为何这么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
他的恨意，竟如此难消……”
江挽和林叙白都没说话。
他们想起谢唯安一次次在梦境里挣扎，想要拉回爱人，循环往复的呐喊。
——“就算再来千百次，要我付出性命！我也决不会放弃！”
——“不要……求求你……你不可以这么残忍！我不要！我不要！别留我一个人……”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因为爱，所以恨。
恨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谢唯安恨，恨在幸福唾手可得之余被打碎，他一人被留下来。
谢唯安倔，是因为知晓，除了那个与他心意相通，世上再无人会无条件站在他身边。
没了挚爱后，他深切的体会到，他真的只有他自己了。
身后空无一人。
幸福的人只会要求不幸的人放弃。
师门不会理解他，半师之谊的仙尊从前会，但在仙尊执手魔尊后，他必定不会。
“我喜欢花，喜欢山，喜欢水……”
“不过……我最喜欢你！”
“我最喜欢朝朝啦！”
“朝朝最好了！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