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入昏迷前,模糊的视线里,黑液从空中一跃而下。
像一颗陨星,奔向坠落的他。
下一秒他的脑子想了什么,口里吐出了什么,这些都记不清了。
好像是一句不雅的吐槽,抱怨。
什么玩意儿?
又要杀我,又要救我。
他不明白,黑液为什么还会救自己。
可转念一想,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它。或者说,他对谁都不关心,没有谁值得他去了解。
现在,他被缠上了,陷入一片阴冷的黑暗领域。
那东西接住了他。
也许是怕他跌落成泥,成为不了它喜欢的物件。
他这样想。
陈眠是在一间狭小的临时庇护所里醒过来的。
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吴莽。
吴莽见他忽然睁开眼,要起身,皱起的眉头一舒展,下意识要伸出手去扶,半途却又猛地顿住,讪讪收了回去。
“陈统领,你醒了。”
吴莽收起表情,和往常对待上司一样,端了壶热水过来。
水杯递过来,温热的水蒸气糊了陈眠一脸。
他刚好口干舌燥,也不管烫不烫,烫嘴的吴莽也不敢直接给,一口下肚。
他身体里的寒冷很快被驱散,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暖了不久,又凉了。
心凉。
陈眠往门口望了一眼,问:“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吴莽说,“我们是一路跟着污染者过来的,中途看到您躺在公路中央......”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莽想问,但不敢问。
“哦。”
吴莽得到回复,不敢犹豫,赶紧灰溜溜退出棚子。
因为他心里清楚,再多等三秒,陈眠就会下驱逐令——“你出去。”
与其被赶出去,还不如自己出去。
“啊,对了。”刚迈出帘子一步,他又折返了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银质统领令牌,轻轻放到桌上。
“我胜任不起。”吴莽睫毛垂下,目光盯着地面,“蓝海桥的事,我忽然发现还有些蹊跷,等我查清楚了,再......”
“再什么?”
被打断,被问话,吴莽下意识抬头,冷不丁对上一双冰冷压迫的眼睛。
“......”
“再......再......”
吴莽说不出来了,只能窝囊地将放狠的话咽下去,鼻孔里偷偷嗤出一气,转身离开。
谁让当年训练他的教官是陈眠呢!
陈眠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左手的伤口都经过了专业包扎,虽然还痛,但他不在意,该干嘛干嘛,甚至享受这种疼痛。
疼痛能让一个人清醒。
临时庇护所是用简单的几根横木支撑起来的帐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通讯设备和医疗物资都不少。
吴莽是有多怕他会死,带了这么东西来找他。
陈眠摇摇头,他真希望这孩子能坚定最初的想法,一条老路走到黑,别折腾了,别再费力去查什么蓝海桥了。
桌台上放了他的东西,一块平板,几串钥匙,和一把他惯用的枪,还有从大沼都带回来的小保险箱。
除此之外,还有一包他喜欢抽的烟盒。应该是吴莽带的。
火柴擦出火光,摇摇晃晃。
陈眠曲起手指挡住棚子外吹进来的风,点燃嘴里的烟。
透过丝丝缕缕的烟雾,能看到外头的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砸进地面,溅进来几滴,空气中还有泥土的味道。
白噪音的旋律,让人内心平静了不少。
陈眠弹了一下燃烧过半的烟,灰屑落在桌上,又被风吹散。
他不知道,他的目光,已经不知不觉在帐篷的每个角落扫过了第七遍。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等到香烟燃尽,他起身,随手拿了角落里的雨具,走进雨里。
然而,在帐篷外,脚步却又停住,接下来不知道往哪里走。
他要干嘛。
“......”
陈眠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回到自己的帐篷,带着一点没来由的烦闷之气,坐回椅子上。
这里没有镜子,他拿起平板,玻璃上勉强能看清他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已经变回正常的颜色。
他松了口气。
外头的天色已晚。
吴莽又来了一次,给他带了食物,顺便说明了一下第九安全区的情况。
陈眠吩咐他,明早就收拾出发,去大沼都看一眼,然后再原路返回安全区,进行后续的家园重建工作。
第二天,陈眠带着队伍来到了大沼都。
这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建筑塌了大半,到处都是碎砖残片,钢筋暴露在空气中,焦黑的坑洞经过大雨的洗涤,已经不冒烟了,但仍有一股难闻刺鼻的烧焦味。
大沼都如今出奇地安静。
陈眠的靴子踩在碎裂的瓦片上,细碎的响声惊动了前方的几只乌鸦。
有些地块渗出暗红色,凑近能闻到血腥味。
那里应该死了人。
他皱起眉头,走到下一个地方。
吴莽和越七,一左一右跟在陈眠身后。越七是今年新调过来的,应该是所有队员里,胆子比较大的那个。
偶尔会没头脑地问几句:
“陈统领,这是什么地方?”
“陈统领,你怎么找到的这地方?”
“陈统领,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统领,我们要干嘛?”
“陈......”
以往陈统领嫌他烦了,会毫不客气地训斥。
后来吴莽则会在越七话快收不住时,将越七拉回来,堵住他的嘴。
但这次,吴莽就看着越七继续问,等到陈眠脸色表现出不耐的时候,他再识趣地把越七拉过来。
真是平时给他擦屁股擦惯了的。
不知道这位统领不近人情,冷血自私么?
他都告诉过越七,蓝海桥百人被杀,刽子手是陈眠了,他还不兜着点。
然而,等到越七把自己的问题都抛干净了,陈眠都没有生气,脸色依旧是淡漠一切的神态。
甚至,开口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