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了?”
废话。
陈眠无语道:“生病。”
黑液:“生病该吃药。”
他扭开头,不说话算是回应。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厚也不薄的被子。
吴莽原本是把他带到了医院病床的,但他愣是被梦中的消毒水味道熏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执意要回家,他不爱呆在冰冷的医院。
黑液扫了一圈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陈眠的脸上。
它假装没看到陈眠阴毒的目光,自顾自地走到床铺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定定地望着前面的墙壁。
仿佛那里有一位正在讲课的老师,而它是那位听课的好学生。
陈眠没力气跟它说话。
药效一上来,就觉得困,想睡觉。
但旁边有这么大一个生命......
他不能睡。
于是脑子里的两个小人便打了起来,开始互殴。
这里是第九安全区,他的家,他的房间,也是唯一还保存完好的房间。
他性子孤僻,不喜热闹,也不喜欢住在中部统领大楼,那儿事多。
于是他独自搬迁到了边缘地带。
所以污染潮一旦来临,他的房子必然是要早一步遭殃的。
索性他学中心区那帮人,给自己的卧室加保险,材料全用最坚固、最贵的防爆钢板,就算外面的厨房、客厅都被污染者捣毁,他的铁盒子也能安然无恙。
“困了就睡。”
黑液用余光,看到了他沉重的眼皮。
“你走开。”陈眠结束了左右脑互殴的行为,“你在这里会影响我休息。”
黑液:“走不开。”
陈眠眉毛一挑:“也对。你们都惦记我身体里的东西,当然要盯紧了我。”
黑液:“......谁告诉你的。”
陈眠:“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知道。”
“你自己怎么能知道。”
“我自己为什么不能知道。”
“你自己不应该知道。”
“我......”
陈眠力竭了。
他为什么要和它讲一堆废话。
黑液却不肯死心,仍要追问:“你还知道什么?”
“你够了吧。”陈眠有些不耐烦。
他目光上下打量了它,恶狠狠道:“相比于你现在的人样,我更喜欢你史莱姆的样子。我可以把你看成一只宠物,你也可以把我看成一只宠物,那样的相处,比现在舒服多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说都说了,那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陈眠紧接着道:“你最好变回去,不然就滚出去!”
语气实在不善,目光实在狠厉,眉宇间同样透着不加掩饰的怒火。
黑液怔了一瞬,说:“不行,我在学做人。”
陈眠:“……”
“以后我可能要长住地球,不能总以本来的样貌见人,人类会被吓跑,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本身也会有危险。”
陈眠:“......”
“对不起,你别生气。”
它看到了生气的波动频率,生气意味着它会被讨厌。
它试图去缓解。
可是语气很平,不像道歉。
陈眠:“......”
黑液那双蓝如大海的眼眸,紧紧凝视着他。
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也许是那抹蓝色,天然有让人内心平静的魔力,他心中由病滋生的怒火,缓和了不少。
陈眠叹息,手指着门口:“行,你出去吧,别来烦我,我真的要休息了,谢谢。”
黑液也懂,但它就是不想离开,“你可以安心在我旁边睡觉,我看着你。”
“......你有病吧?”
“生病的是你。”
陈眠发现了,黑液跟他一样,是个犟种。
两个犟种,怎么破。
陈眠想打人。
黑液看出来陈眠很想打它一顿。
它于是凑近,将半张侧脸贴过去,“那你打我吧。只要能让你乖乖睡觉。”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陈眠深吸一口气,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闭目。
可不过几分钟,他又睁开眼。
身边有人,于他而言,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放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好声好语:“算我求你了,你出去吧,别来害我了。”
被子里的拳头攥得很紧。
黑液目光不动,忽然伸手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说:“我给你讲讲睡前故事,也许你就能睡着了。”
“你最近怎么了?发什么神经?”陈眠认真问。
“不喜欢听故事么?”黑液沉吟片刻,“那......”
“你别说话了!”陈眠翻了个身,“我睡。”
努力了半个钟,他终于睡着。
这一睡,他就又做了个梦。
一个关于小时候的梦。
不过很奇怪,他居然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在看自己。
他看到年幼的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的毛毯上。
风从外边吹进来,半开的窗帘被轻轻掀起,隐约还能听见鸟啼的声音。
小少年手里捏着彩色积木,面前是刚搭建好的“大房子”,有花园,有假山,有鱼塘。
这是父亲拿材料,托人去造的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