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液顶着这么一张木讷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是人,虽是实话,也令他内心忍不住好笑。
路边的树苗在风里晃了晃,灰蒙蒙的光幕投射出他们的影子,此时叠在了一起。
“你在害怕吗?”黑液问。
“......”陈眠低垂着眼睫,没有回答。
“为什么害怕?”黑液又问。
它微微侧头低下,深邃的眼眸自上而下,望向他睫毛之下流转的不安。
它是真诚地在问,陈眠却无话可说。
“你终归要想起来的。”
陈眠愣住,他的心思似乎在它面前插翅难飞。
此时只能全身冰冷,手紧紧攥紧了下面的朽木。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啦,声音压着内心的惶恐:“......想起什么?”
黑液抬头看他:“你和其他复制体不一样。你完美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你终有一天会全部想起,然后......”
“然后,我就不是陈眠了么?”陈眠锁着眉,语气有些不好,眼眶里仿佛烧了一团火。
黑液凝望着他,忽然眼睛闪烁了一下。
它说:“......不,你还是陈眠。”
陈眠抱臂冷笑:“我不信。什么复制体,什么记忆的容器。我五岁的记忆真真切切,我的父母是切切实实活过!”
黑液似乎叹了一口气,它微微将背靠后,眯起眼睛,“好吧。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你更愿意相信雨夜暴徒存在,还是你父母存在?”
“什么破问题,这不就是问我‘陌生人和父母掉进水里我该救谁?’吗?血浓于水,我肯定选我父母。”
黑液静了一下,斟酌片刻后说:“不是陌生人,你们是好朋友。”
陈眠:“对我来说没什么大区别。”
黑液又说:“而且复制体没有父母,他生来就在培养罐里,甚至有的是没有婴儿时期。”
陈眠:“那么我就不是复制体。”
黑液似乎有些无奈:“好吧。”
片刻后,它忽然又说:“你难道不能接受那些记忆么?”
陈眠挑眉:“也许你对我坦诚一点的话,我可以给你答复。”
风微凉,携带着未知的呢喃,从辽阔的远方行进于此。
黑液的头发不会打理,如今稍显凌乱。
陈眠微微躬身,手搭上黑液的肩膀,凝视它的眼眸,冷笑:
“我说白了,你不就是希望我变成那个早死少年么?他死了,有人把他的记忆储存了起来,并创造了一堆他的复制体,我也是他的复制体,并且应该是最适配的那个。有人想以这种方式复活那个少年,对吧?”
他紧盯着黑液的脸,像在审视犯人,不放过任何微表情。
黑液:“你承认你是复制体了?”
“复制体也能有父母,我一定是像普通孩子那样被抚养长大,而不是在培养罐里。”他的指尖扣紧了它的肩膀,“你说得没错,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不是谁复活的容器!我就是我,我是第九安全区统领陈眠。”
黑液缓缓起身,比陈眠还要高的身形形成一片阴影,压下来。
陈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稍微乱了心神。
心想若是黑液动起手来,自己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他刚后退一步,黑液就开了口,语气能听出来些许温和。
陈眠发觉,这生物越来越像人了。
“陈眠,别说什么‘早死少年’,他不想死,他是一个热爱世界的好孩子。”
话音刚落,陈眠的目光忽然有些发散。
黑液的声音莫名有一种催眠的能力。他周遭的环境逐渐模糊,眼中清晰的,似乎只剩黑液。
“别再跟自己较劲了。虽然这很熟悉,也很可爱。我可以保证,你做的那些梦都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在赫卡忒还未侵染地球之前,我们就已经是好朋友了。”
“你死后,我很愧疚。”黑液将手轻轻捧上陈眠的脸颊,“你说你怎么就忽然死了呢?真是脆弱得令人怜爱。我们明明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持续我们的友谊。”
两年......
两年后也是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过得太安逸,不如早点死。
陈眠的表情有些难受,一些莫名其妙就诞生的想法,在脑海里蹦出。
但他的唇始终紧咬着,不吐出任何字句。
“你想起来你的死因了么?”黑液低沉的嗓音如同魔咒,让他确实有想要顺着脑海里的声音开口的冲动。
但他指甲扣着自己的皮肉。
“我......我难道不是枯榭病走的吗?”陈眠反问。
黑液沉默了一秒,随后叹息:“不是。”
“你提前走了。”
陈眠还想说什么,黑液却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陈眠。”
他不明所以,忽觉身体轻飘飘如云朵,所有的思绪均烟消云散,下一秒跌进一片宽阔坚硬的胸膛。
一双有力的手环抱住了他,高度在急剧上升,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他想睁眼,奈何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他听到耳边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该睡觉了。”
陈眠此时无比懊悔,自己不应该对黑液过早放松警惕。他应该坚定初心,想办法摆脱它才对。
你完蛋了,今后有你没我!
陈眠在内心放下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