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有执念。

江黎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你之过，强行拘魂，又用邪术滋养，单玄机的三魂七魄早已残缺不全，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再不得入轮回。”

单谝仁愣住了，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江黎，眼里的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对着江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的鲜血染红了地面：“求仙长救我儿一命，我愿以自身为祭，不入轮回，永受撕魂裂魄之痛。”

见状，江黎却恍惚了一瞬，好似这一幕，曾经也上演过。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悸，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单谝仁，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寒意：“你可知，以自身永不入轮回为祭，是什么代价？”

“我知道” ，单谝仁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赴死的释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从此天地间，再无我单谝仁这个人。可我活着，本就是为了玄机。他能好好投胎，重新活过，我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江黎沉默地看着他，玄霄宗门规森严，禁术明令禁止，以魂换魂，以命换命，更是禁术中的大忌，一旦动用，轻则修为受损，重则遭受天罚。

但他早就换过一次了。

江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纯黑的眸子里已经没了半分迟疑，声音清冽：“好，我应下你，以你三魂七魄为祭，永世不得入轮回，换单玄机残魂补全，入轮回之道。”

单谝仁听到这句话，愣了许久，随即猛地俯下身，对着江黎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满是解脱：“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大恩！单谝仁来世做牛做马，也定当报答！”

“不必” ，江黎淡淡道，“你既愿以自身为祭，从此便无来世了。”

单谝仁顿了顿，却是微微笑了笑，轻声呢喃道：“那样也好，我本无颜再见玄机。”

江黎抬手解开了青渊剑上的剑穗，指尖捏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诀印。

以献祭者的完整魂魄为引，以施术者的半生修为为桥，补全残缺的残魂，送入轮回。而献祭者，将彻底消散在天地间，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江黎指尖的灵力渐渐亮起，不是平日里温和的淡金色，而是带着一丝幽蓝的光，在他的指尖流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墓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四周的长明灯疯狂地跳动起来，灯火忽明忽暗，地上散落的古籍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单谝仁看着江黎指尖的幽蓝灵光，没有半分畏惧，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对着江黎再次拱手行礼，然后闭上了眼睛。

江黎看着他，指尖诀印再变，厉声道：“起！”

幽蓝的灵光瞬间从他指尖爆发开来，分成两道，一道落在单谝仁的眉心，一道朝着墓室的角落飞去。

角落里，一缕极其微弱的白色残魂，正瑟瑟缩缩地躲在那里，正是单玄机的残魂。

灵光触碰到残魂的瞬间，那缕原本快要消散的残魂，瞬间亮了起来。而单谝仁的身体，却开始变得透明，周身的魂魄，正被一点点抽离出来，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那缕残魂之中。

撕魂裂魄的痛苦，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单谝仁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缕渐渐凝实的残魂，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像看着小时候，儿子蹒跚着朝他跑过来的样子。

“玄机…… 我的好孩子……” 他轻声呢喃着，身体越来越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

江黎站在原地，指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维持着渡魂术的运转。

禁术的反噬很快就来了，一股尖锐的疼痛从丹田处蔓延开来，顺着经脉窜遍全身，他的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有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看着单谝仁的魂魄一点点融入单玄机的残魂里，看着那缕残魂渐渐凝实，变成了一个三四岁小男孩的模样，穿着小小的红肚兜，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渐渐透明的单谝仁，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父亲。”

一道金光从墓室的顶部落下，笼罩住了小男孩的魂魄。小男孩对着单谝仁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顺着金光，渐渐消失在了墓室里。

单谝仁看着儿子彻底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无憾的笑容。他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点点荧光，散在了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从此，天地间，再无单谝仁这个人。

墓室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长明灯幽幽跳动的声音，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灵力波动。

江黎收回手，指尖的幽蓝灵光缓缓散去。禁术的反噬再次袭来，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书架，才稳住了身形。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他偏过头，咳出了一口血，溅在地上泛黄的书页上。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垂眸看着地上的血渍，眸色沉沉。

就在这时，墓室里突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

江黎猛地抬头，看向来时的通道。只见那条笔直的通道，两侧的石壁正在快速合拢，原本的生门，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封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书架上的古籍哗啦啦地往下落，整个墓室都在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坍塌。

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这间侧室里，除了被封死的生门，还有一道不起眼的暗门，藏在书架的后面。暗门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和他一路破过来的阵法，同出一源。

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一块巨石轰然落下，砸在刚才他站着的位置，青石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江黎没有丝毫迟疑，足尖一点，身形如箭，冲到了暗门之前。他抬手，指尖灵力送出，顺着符文的走势，轻轻一点。

暗门没有丝毫阻碍，“咔哒” 一声，缓缓打开了。

江黎继续往里走，门后，是一条更宽阔的墓道，两侧的石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

墓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朱红漆金石门，门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门环是白玉雕成的衔环瑞兽，历经百年，依旧光洁如新。

江黎缓步走了过去，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他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一步步朝着那扇石门走去。

他抬手，放在石门上，轻轻一推。沉重的石门，竟没有想象中的费力，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墓室的景象，一点点展现在他面前。这间墓室，比刚才的侧室宽阔数倍，穹顶极高，上面画着满天星斗，日月同辉。

墓室的地面，是用和田白玉铺就的，光可鉴人，两侧立着十二尊真人大小的玉人俑，手持礼器，庄严肃穆。

墓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两具巨大的楠木棺椁，并排靠在一起，棺椁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描金绘彩，极尽奢华。

左边的棺椁前面供奉着牌位，上面刻着 “陈国昭惠纯公主之灵位”，右边的棺椁却没有，只是只刻了一句 “此生未敢言情深，唯伴陵前万古尘”。

江黎的呼吸一顿，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棺椁的正前方。那里挂着一副画像，用的是千年不腐的鲛绡布，画像历经百年风霜，依旧栩栩如生，连画上人物衣袂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画中人身着月白色留仙裙，历经六百年风雨，依旧能看清画中女子的眉眼，清艳绝尘，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兰花，腰间系着一枚白玉狐形玉佩，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江黎的脚步顿住了，他静静看着壁画上女子的脸，纯黑的眼眸深入寒潭。

那张脸，竟然与南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