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巽扶稳她的腿,
“不准乱晃。”
四下环视,船只还未下水,感觉已经身处腥气翻滚的战场。
阳光斜斜打上伞面,她收回目光,
“殿下,是不是马上要开战了?崔景疏他……很难对付吧?”
刘巽懒懒靠在她下方,
“不急。”
裴谦在一旁来回踱步,
“老东西是比他两个儿子难缠些。”
难得他一脸正色,
“到底是军功起家,还算有几分真本事。”
月澜蹙眉看着下方的慵懒少年,
“殿下可一定得小心。”
刘巽嗤笑一声,却也点点头,
“听你的,小心。”
她顿了会儿,
“万一,打不过,就不要硬拼。”
刘巽依然颔首,
“行,打不过就投降。”
裴谦斜睨着月澜,
“臭丫头,就知道说丧气话!”
月澜没有反驳,声音低低,
“我就只剩夫君了,不能再……”
裴谦叱道:
“呸呸呸!赶紧闭嘴回去用晚膳。”
刘巽抬手握住月澜的脚腕子,
“走吧,回家。”
月澜望着他深邃俊美的眉眼,柔声道:
“我怎么下来呀?”
刘巽轻飘飘道:
“跳下来。”
说罢,竟然将她的脚腕往上托了托。
裴谦蹲在一旁嘀嘀咕咕,
“玩玩玩……天天玩……”
月澜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跳……下来?”
刘巽笑着点头,
“敢不敢?”
她看向地面,心里实在发怵。
刘巽拍拍她的绣鞋,
“夫君接着你。”
她耷拉下眉梢,
“万一……”
“月儿不妨试试,看有没有万一。”
她紧紧扒住木梁,
“这……万一有个万一……”
裴谦在一旁嚷嚷,
“高家丫头,你再低看兄长一下试试呢!”
月澜只盯着刘巽的眼睛,
“没有低看夫君,只是担心夫君。”
刘巽脸上笑意不减,
“我知道。”
他继续劝道:
“月儿,胆子也该放大些,相信自己的夫君。去吧,站起来,试一试。”
盯着他脸上的夕阳一点点落下,月澜终于有了动静,
“那我,那我真的试了?”
“嗯。”
“子进君,你要不也站旁边,万一我砸坏了夫君,你……”
裴谦没好气道:
“你是有两百斤啊?!”
她朝着裴谦扔掉手里的伞,
“你才两百斤!”
裴谦随手接住伞柄,
“赶紧跳,饿死了。”
月澜颤巍巍站起身,
“是这样嘛?”
刘巽往后退了半步,
“再转过去。”
“欸?”
“转过去。”
眼看夕阳已经没了半个,她不敢再磨蹭,吞了吞口水,提起裙边。
站好后不住地回头,
“嗯……好了嘛?”
刘巽站得风轻云淡,
“月儿,老匹夫将你养得胆小。死了,还要继续吓你。只是,你也该学着相信自己的夫君。夫君和他不一样,记住了?”
砰、砰砰……
心跳似是要砸破胸口。
她深吸口气,
“嗯……”
最后再看了眼火红的日头,她闭上眼。
身子后仰一寸,又缩了回去。
她甩开脑袋里的犹豫。
耳边风声骤起,空荡荡的下落感,激得她手脚发麻。
像极了无数个踩空的噩梦。
梦里,落到一处,便又是另一次下坠的开始。
直到她彻底惊醒。
哗啦——
宽大的衣袖往上反弹起来。
后背稳稳落到温暖的怀里,冷杉香将她整个包裹。
月澜睁开眼,大喘着气,肆意嗅着熟悉的香。
她定定望着矜贵的少年,心跳还没平复,
“记……住了。”
刘巽低下头,与她鼻尖相触,
“月儿,相信夫君,不会战败。”
月澜鼓起身子,狠狠抱住他的脖颈。
火把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裴谦站起身,伞尖指着望不到头的战船和士兵,
“咱燕人盘着休养生息,蛰伏了整整五年。举国之力,就不能败,也不能退。”
刘巽抱着她往回走,
“月儿不要以为投降能换来一线生机。”
将她的手按上腰侧的佩剑,
“在这剑下求饶的人,只活了一个。”
瞧着小姑娘讪讪的笑,他继续道:
“自然,崔景疏也并非良善之辈,并不会放过求饶的你我。”
“嗯。”
“你只是被你父亲的死,吓破了胆。”
亲了亲她的头顶,
“那样的噩梦,不管是月儿,还是我们的孩儿,都不会再有。”
月澜回望向身后热火朝天的谷底,神色复杂。
裴谦举着火把,走在两人身前,漫不经心道:
“丫头,到时候也别忘了给侄儿们讲讲,他们老叔有多厉害。”
月澜回过头笑道:
“你自己不会讲啊?”
裴谦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倍,
“怎么我很闲嘛?!不守江山了?天天给你带小孩儿?”
他挥舞着手中火把,
“小爷不做到上将军,誓不罢休!”
赤袍少年意气风发,眼中火光跳跃。
月澜低声呢喃,
“子进君,一定可以的。”
裴谦朝着黑沉的天际吹出一道尖锐的鹰啸,久久回响,不能消失。
他兴奋地扭头看向刘巽,
“兄长!弟弟一定说到做到!”
刘巽勾起唇,
“没白挨打。”
裴谦跟个炮仗似的,又兴奋大叫着向前奔窜。
月澜瞧着他的背影,悄声道:
“我打的?”
刘巽挑眉道;
“你猜他为什么怕我?”
月澜笑出声,
“原来,也挨夫君的打呀。”
刘巽冷哼一声,
“要不是挨多了揍,他能同你打起来。”
回想起裴谦杀人不眨眼的模样,月澜缩了缩脖子,
“那日实在是我莽撞,还好他没还手。”
“算他没和你一起犯浑。”
“哎呀,真是的,又说我。”她踢蹬着腿,“夫君已经惩罚过了,不准再说我了。”
刘巽睨着她,
“犯浑还不让人说。”
他忽然勾起唇角,
“以后让孩儿们也听听,他们娘能有多莽。”
月澜藏在他的怀里笑得发抖,
“讨厌!”
揪住刘巽的衣领,
“那我也给孩儿们讲,他们爹是如何折腾娘的,多凶!”
刘巽望着夜色,
“本王这般的慈父,你猜孩儿们会不会信?”
月澜哈哈大笑,实在想象不来这样冷峻的一张脸,能如何有慈父的神情。
“夫君可真会说笑,你不吓到他们就不错了。”
刘巽轻笑道:
“你我的孩儿,来得何等不易,必得珍之爱之。”
月澜止住笑声,心头尽是暖流,拿脑袋轻蹭刘巽的颈窝,
“夫君,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家,一定会热热闹闹的。”
刘巽放她到背上,
“只要有月儿在,自然会好起来。”
裴谦还在前头哼哼着蹦跶,突然他大叫道:
“喂!兄长等等我——!”
灌木蒿草林簌簌颤动,留下少年一串串破音的嚎叫。
月澜扭头也跟着大叫,
“子进——!我们不等你了哦!”
“臭丫头——!”
裴谦一次次加快脚步,连手中的火把都熄灭了去,
“臭丫头!小爷……今儿……非得……去你家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