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雀啾鸣,阳光穿林洒下,平白给三人镀上一层斑驳的金色。
已经是最温暖的春,连山里也没了一丝冷意。
漫山遍野的花树开始有了落花。
三人的行进路线一会儿拐,一会儿绕,尽量避开灌木蒿草,一点不走直线。
月澜软软抱着刘巽的脖颈,
“殿下,我们到底去哪儿呀?”
刘巽如履平地,引得打伞的裴谦不断加快步子。
“去看船。”
月澜咯咯轻笑,
“算了,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去山里看船,去水里看山。”
裴谦睨了她一眼,
“高家丫头,你家占了霈水菏泽地那么些年,知道怎么在水里打仗么?”
月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嗯……”
一下一下揪着手指,
“要用船。”
裴谦翻了个白眼,
“多、稀、奇。”
刘巽扭头亲了口她的侧脸,
“小公主除了玩乐捣乱,什么都不干,一点脑子不用。”
月澜脸皮发烫,
“父王和哥哥们打仗,什么都不告诉我。问也不说,就让我和阿娘安心待在宫里。”
裴谦戳了戳她的肩头,
“怪不得瞧着痴傻,原是给老头儿养废了。”
月澜瞪着裴谦,却也不想再同兄弟俩就这些事再斗嘴。
背上的小姑娘冒着火气,刘巽掂了掂她,
“行了,又不让你去打仗,不知道就不知道。”
身边的光线陡然亮了一截,月澜高高扬起脑袋,到处张望。
前头袭来一阵风,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她眯起眸,肆意享受带着花香的暖风。
等再睁大眼睛,神情彻底呆愣住了,
“船……”
刘巽放人下来,紧紧牵住她的手,
“不准乱跑。”
裴谦挑眉道:
“瞧瞧,与你家的船相比,可有不同?”
月澜痴痴望着下方,
“好多人。”
站在高地俯瞰,山谷处就像个巨大的葫芦。前头狭窄,被蜿蜒的山路死死挡住。几个来回之后是极其夸张的开阔,一眼望不到头。
更诡异的是,底下密密麻麻都是人,却几乎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规律的击打搬运声。
船只翻着底,像一条条巨大的虫子,身边围满忙碌的士兵。
船只有大有小,小的瞧着只能容纳一两人,大的装下数百人不成问题。
刘巽拿起水壶,递到她的唇边,
“喝水。”
月澜两只眼睛还不肯移开。
裴谦满脸得意,
“怎么样?我们燕人,也不光只会在马背上打仗。”
她不住地感叹,
“殿下的兵,真是无所不能。”
裴谦也拧开水壶,
“近战的锐士,远攻的弓弩兵,猛攻的重骑兵,还有这负责建造的营兵……”
喝了口水,
“几十万人,细分多了去了,只要粮草管够,要啥有啥。”
她急急扭头,
“啊?那我们的粮草够吗?”
刘巽勾起唇,
“你猜。”
裴谦坏笑道:
“不够,赶紧让你表哥送粮草来,还欠着二十万石没给呢。”
月澜钻进刘巽的手臂之下,
“可以借。”
裴谦吊儿郎当摸着下巴,
“行啊,你只管开口去借。不过嘛,咱燕人向来是有借无还。”
月澜晃了晃刘巽的手,
“粮草真的不够么?”
刘巽捧起她的小脸,笑道:
“不够。”
盯着她的眼睛,
“你可愿意开口去借?”
裴谦也笑着添嘴,
“是啊,王后娘娘,愿不愿意为咱燕地出上一份力?再多骗上几十万。”
月澜垂下眸,活像是要将地上盯出个窟窿。
裴谦伸了个懒腰,
“行咯,娘娘您慢慢儿想,小的先下去巡视一趟。”
刘巽接过他手里的伞,牵着月澜走向一旁的山石。
坐上他的腿面,月澜看一眼谷底,又看一眼淡然的刘巽,小声道:
“我们,慢慢还,可以嘛?”
刘巽笑着摇摇头,
“粮草,可不是能慢慢还的东西。”
“那怎么办……”
“真要你去借,指不定什么时候要偷本王的钱去接济你那好表哥。”
“嗯……”月澜蔫巴下来,“不会。”
刘巽亲了亲闷闷的小姑娘,
“行了,有你夫君在,还用不着你这个呆傻公主出力。”
月澜也没高兴起来,
“那粮草怎么办?”
他的笑意愈发深,
“粮草不够,本王能行军远征?”
“真的?”
“真。”
“那……万一不够了,殿下可一定要给我说。”她使劲绞着手指,“我去借。”
刘巽拢好她耳边的鬓发,
“月儿,这世上,除了本王,你谁也不能相信。”
他沉下目光,看向别处,
“尤其是西都的那帮人。”
月澜蹙起眉,
“表哥和姨父他们……”
刘巽语气幽然,
“这世上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月儿可知道,求人便是在给别人递刀?”
重新看回她,
“若是申岳初知道本王缺粮草,你猜他会不会抓住时机出兵燕地……”
“抢你走?”
月澜也盯着他的黑眸,
“夫君会保护月儿的,对么?”
说出口后,她十分恍惚。“保护”这个词,竟也能用在自己表哥身上。
不知不觉间,心里的那杆秤,好像已经彻底地偏在了眼前人的一方。
黑眸里泛起层层笑意,满意她的迷茫,
“谁也不能抢走本王的呆傻公主。”
对视了一会儿,月澜拧着眉头,
“夫君与表哥,绝对不能有那样的针锋相对。”
刘巽冷笑,
“那便要看他,想不想要自己的命。”
“岳初——!”
蔡氏急急去拉申岳初的衣袖,声音凄厉而焦灼,
“娘给你跪下了!”
申岳初顿住步子,不过没有回头,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和,
“做了娘,就可以一遍遍毁掉自己的孩儿么?”
院墙四周满是暖阳,墙下却冷得发僵。
蔡氏放缓了声音,
“初儿,辛家施压,娘与你爹实在是没办法。”
申岳初拳头握地发抖,
“没办法……”
他笑出声,
“没办法就卖掉自己儿子是吗!”
“儿啊,两家实在需要一个孩子,只是一个孩子……”
申岳初突然转身,一把拧住蔡氏的肩头,
“只是?!儿子一步步退让,换来什么?嗯?有了孩子之后娘还想要什么?还要继续给儿子下药?”
他愤而推开蔡氏,
“什么家主,什么联盟,儿子早就倦得不能再倦!”
大步朝前走去,
“娘自己保重吧。”
蔡氏跟着渐渐模糊的背影,歇斯底里,
“初儿——!你到底要去哪儿?!”
马蹄声由远及近,秦允下马行礼,
“公子,人都齐了,我们去哪儿?”
马上公子的面庞清秀依旧,只是眼下,阴云翻涌。
月妹妹,从前没能做到的事,我如今,要替你一一完成。
申岳初面朝南方,
“朔阳。”
日头偏斜,谷地更暖了一层。
小手轻抚那只正在建造的巨船,只看骨架,已经能想象出它在水里会如何叱咤风云。
“是夫君的战船么?”
刘巽也按上船身,
“我们的战船。”
月澜使劲仰起脑袋,一脸严肃地数着百年巨木打造的船骨。
只是饶她如何认真,眼睛也看花了去。
刘巽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本王就没见过你这般没出息的公主。”
“殿下又嘲笑小女。”月澜红着脸,
“南地虽然多水路,可我也只是乘画舫游玩。”
刘巽高高举起小姑娘,放她到一根伸出来的木梁上,
“等打完仗,让它做你的画舫。”
月澜晃动着小腿,
“殿下真有钱。”
刘巽抱起双臂,微微仰起头,
“养活你,绰绰有余。”
风儿吹起少女的发丝,广袖裙尾凌空飘逸。鸾鸟衔月玉簪透着莹润的光,衬得她明媚纯净到极致。
裴谦手搭凉棚,也仰起脑袋,
“高千重那老匹夫干啥啥不行,倒是会生孩儿。”
月澜瞪着他,
“你再乱说!小心我跳下来砸死你!”
“啧……兄长你看她,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
刘巽只勾起唇,
“月儿,做燕人就得这样。”
裴谦翻了个白眼,
“得,就我不是燕人。”
少女撑着花伞,娇笑连连,像株开在山野的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