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
反而是意识最不清醒的温晚先看到了沈雅琴。
她的脸从潮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通红。
她张开嘴,想说话,但嗓子是哑的,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阿——阿姨——”
她还没习惯喊沈雅琴叫“妈”。
沈映晚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顺着温晚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沈雅琴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钥匙,脸上的表情从煞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温晚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有愤怒,有震惊,有尴尬,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应该直接关门走人”的、手足无措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的茫然。
沈映晚松开了温晚的腰,直起身,拉了拉睡袍的带子。
“妈。”
沈雅琴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握着钥匙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映晚,你在干什么?”
沈映晚没有回答。
温晚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她的脸红得能滴血,耳朵红得能发光,连脖子根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像是被开水烫过的粉色。
她看着沈雅琴,张了张嘴,想说“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她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沈雅琴走进来,走到沈映晚面前。
她比沈映晚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站在那里,气势比沈映晚高了不止一个头。
“我问你在干什么。”沈雅琴的声音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
沈映晚看着她。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我们在——”
“行了,不要说出来。”沈雅琴抬手制止了她。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温晚在被子里发抖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沈雅琴深呼吸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沈雅琴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看着温晚。
温晚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右眼尾的泪痣在红晕的映衬下格外明显,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胭脂。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有一点肿。
她看起来不像被欺负了——不,她看起来像是被欺负了,但不是那种欺负。
沈雅琴深吸了第四口气。
“晚晚,你跟我说,她有没有伤害、强迫你?”
温晚愣了一下。
“阿姨,她没有——”
“说实话。”
温晚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沈映晚有三分相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如果她说有我就把沈映晚腿打断”的、护犊子一样的凶狠。
温晚的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沈雅琴好霸气,好有安全感。
一个五十多岁的、临安市前任“第一夫人”、沈氏集团前董事长、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站在她女儿的卧室里,手里攥着钥匙,脸上带着“你敢欺负她我就把你腿打断”的表情,问她“她有没有伤害你”。
“阿姨,她没有。”温晚的声音有点哑,扣着自己手指头。
“是我自己——是我让她——是我先——”
温晚说不下去了。她的脸又红了一个色号。
沈雅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映晚。
“沈映晚。”
“嗯。”
“你出来。”
沈映晚跟着沈雅琴走出了卧室。
门关上了。
温晚一个人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有点肿。
她听着门外传来沈雅琴压低了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语气能判断出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她听到了“你还是不是人”和“她才二十一岁”和“你要是把她折腾坏了”之类的句子。
温晚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尖叫了十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温辰发了一条消息。
温晚:三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岳母撞见了你和你的老婆在做那种事,你会怎么办?
温辰秒回:???????
温辰:你在说什么????
温辰:谁撞见你了??????
温辰:沈映晚她妈???????
温辰: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温辰:你还好吗??????你活着吗??????
温晚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大义灭亲的心思蠢蠢欲动,果然自己不应该问温辰。
温辰这个人,问他等于没问。
他除了会说“我靠”什么都不会。
温晚退出和温辰的对话框,打开和林唯的对话框。
温晚:小唯。
林唯:嗯。
温晚:如果你和你的伴侣在做那种事的时候,被她的妈妈撞见了,你会怎么办?
林唯:………………
林唯:跑。
温晚:跑到哪?
林唯: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温晚:……
温晚:那跑不了怎么办?
林唯:装死。
温晚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装死。
她摸了摸下巴,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不愧是自己的亲亲好闺蜜,一下就找到了最温晚的解决办法。
她可以装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沈雅琴总不会和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说话吧?
温晚放下手机,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变慢,心跳变稳,脸上的红晕消退。
心跳稳不下来,红晕也消退不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盯着那个出风口,盯着那些细细的格栅,盯着格栅里面那个正在慢慢旋转的风扇。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沈映晚第一次对她说“晚晚你今天很好看”,想起沈映晚在她脚踝上锁链子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沈映晚穿那件痛卫衣去上班的样子,想起沈映晚在婚礼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也爱你”。
她想,也许这就是婚姻。
不是只有甜蜜和浪漫,还有被岳母撞见在床上、然后被岳母叫出去训话的尴尬。尴尬到想死,但死了就看不到沈映晚了。
所以她不能死。
卧室的门开了。
沈映晚走进来,表情平静得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温晚。
“妈走了。”沈映晚说。
温晚看着她。
“她说什么了?”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她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还有呢?”
“说你还小,让我不要——不要太频繁。”
温晚的脸又红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温晚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不是因为她脸皮厚,是因为沈映晚在她身边。
沈映晚在,她就不怕。
不怕被撞见,不怕被训话,不怕丢人。
因为沈映晚会替她挡着。
沈映晚刚才挡在前面,让沈雅琴骂了十几分钟,一句都没有反驳。
温晚伸出手,握住了沈映晚的手。
“沈映晚。”
“嗯。”
“你以后不要再哄我了。”
沈映晚看着她。
“哄你什么?”
“就是你每次说‘好’‘听你的’‘就一下’,然后就不是一下了。你在哄我。你每次都把我哄降智,然后我就答应了。答应完就后悔,后悔完又不想做,不想做又被你哄。你能不能直接一点?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你不要每次都说是‘一下’,然后就不止一下。”
沈映晚沉默了很久。
“好。”沈映晚说。
温晚看着她。
“这次是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
“不骗。”
温晚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克制的、像刀锋一样的光,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是在签一份重要合同一样的光。
温晚点了点头,心里却阴暗的笑着。
“那你今天晚上不许碰我。”
“好。”
“明天也不许。”
“好。”
“后天也不许。”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后天再说。”
温晚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无奈、一点点“但我还是喜欢你”的、弯弯的弧度。
“沈映晚。”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沈映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也是。”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无名指上那两枚细细的、银色的戒指上。
戒指上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晚晚,你今天很好看。”“映晚,你也是。”
温晚看着那些字,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右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想,也许这就是婚姻。
不只是甜蜜和浪漫,还有尴尬到想死的瞬间,还有被岳母撞见后的心有余悸,还有“后天再说”的约定。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映晚在她身边。
手握着她的手,戒指上的字在发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