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沈映晚。
昏黄的台灯光落在沈映晚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晚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冷静,不是克制,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恐惧的、像怕自己会弄坏什么珍贵东西的、脆弱的光。
“怕什么?”温晚问。
“怕伤到你,伤到宝宝。”
温晚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温热的东西。
她想说“不会的”,想说“我问过小唯了,做那种事不会伤到宝宝”,想说“你只要轻一点就可以了”。
但她看着沈映晚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沈映晚不是不知道,她是怕。
怕到不敢碰她,怕到和她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怕到每天晚上躺在她身边却像躺在一根被尺子量过的直线上。
温晚伸出手,握住了沈映晚的手。
沈映晚的手指很凉,被温晚握住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沈映晚,我问过医生了。”温晚的声音很轻。
沈映晚看着她。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怀孕中期,适当的性生活是安全的。只要注意姿势,不要太激烈,不会伤到宝宝。”
沈映晚沉默了很久。
“哪个医生?”
“王医生,妇产科的王医生。”
沈映晚又沉默了很久。
温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沈映晚。”温晚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我想要你碰我。不是因为我想要那个——好吧,也有一点想要那个。但更多的是因为你不碰我,我觉得你离我好远。明明你就躺在我旁边,三十厘米,但我觉得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够不到你。”
沈映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温晚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摸一下,宝宝在动。”
沈映晚的掌心贴着温晚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下面传来的、微弱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胎动。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不是攥,是轻轻地覆在上面,像怕自己的力气太大会惊扰到那个小小的生命。
“沈映晚,你不在,我和宝宝都不习惯。”温晚的声音很轻。
“你每天回家,进门换鞋,去厨房喝一杯水,然后上楼洗澡,洗完澡出来看书,看完书关灯睡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抱我,会亲我,会说‘晚晚你今天很好看’。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你只是躺在那里,离我三十厘米。”
沈映晚的呼吸变重了。
“我不是要你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要,要到我腿软。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亲亲我,告诉我你还在。”
沈映晚没有说话。
她侧过身,把温晚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经不起任何碰撞的瓷器。
温晚的脸贴在她的锁骨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洗衣液和晚香玉香水的气息。
她的身体是热的,心跳是快的,手是抖的。
“沈映晚。”
“嗯。”
“你以后不许离我那么远。”
“好。”
“不许超过十厘米。”
沈映晚低下头,在温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温晚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克制的、像刀锋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湿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带着一点点愧疚和很多很多心疼的光。
温晚伸出手,勾住沈映晚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沈映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她的手从温晚的腰侧滑到了她的后背上,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裙,在她的脊椎两侧轻轻划过。
温晚的身体软了。
她想,就是这个。她想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那个”,是“这个”——沈映晚的手在她背上,沈映晚的嘴唇在她唇上,沈映晚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
两个人之间没有三十厘米的河,没有一根被尺子量过的直线。
只有拥抱,只有亲吻,只有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温晚闭上眼睛,感受着沈映晚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到她的下巴,从下巴移到颈侧,从颈侧移到锁骨。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晚的手攥着沈映晚的睡衣,指节泛白。
她想说“你可以再重一点”,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沈映晚的嘴唇已经到了她胸前。
隔着薄薄的睡裙,温晚能感受到沈映晚唇瓣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阳光晒过的花瓣。
温晚的呼吸变得不稳了。
“沈映晚……”
“嗯。”
“你轻一点。”
“好。”
沈映晚的手从她的后背上移到了她的腰侧,拇指在睡裙的面料上画着圈。
那个圈越画越大,越画越往下,快要滑到她的睡裤边缘了。
温晚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想,终于。
终于。
等了两个月,终于。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沈映晚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很轻的、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的脚步声。
哒,哒,哒。
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温晚的身体僵住了。沈映晚也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卧室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毛绒拖鞋的脚。
温晚认出了那双拖鞋。那是沈雅琴的拖鞋,浅灰色的,毛绒绒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
温晚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的脸从潮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通红。
她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但没有地缝。
她想把沈映晚推开,但手不听使唤。
她想装死,但装死解决不了问题。
脚步声停了。
门缝下面的那双脚站了几秒,然后转了个方向,哒,哒,哒,越来越远。
温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沈映晚。”
“嗯。”
“妈刚才是不是站在门口?”
“嗯。”
“她站了多久?”
“不知道。”
温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十秒。
然后她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沈映晚。
沈映晚的表情很平静,但温晚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映晚,你耳朵红了。”
沈映晚看着她。
“没有。”
“有。”
“没有。”
温晚伸出手,捏了捏沈映晚红透了的耳朵尖。
“你就是红了,你害羞了。”
沈映晚没有说话。
温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是一种“反正已经被撞见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无所谓”的、破罐子破摔的、带着一点点心酸和很多很多无奈的笑。
“沈映晚,妈以后会不会每天晚上都来巡房?”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你能不能跟妈说一下,让她来之前先敲个门?”
“好。”
“你上次也说好。”
“这次是真的。”
温晚看着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愧疚和很多很多无奈的光。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沈映晚的肩窝里。
“沈映晚。”
“嗯。”
“我们明天去酒店吧。”
沈映晚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什么?”
“酒店,开个房。就我们两个。没有妈,没有宝宝,只有我和你。”
沈映晚沉默了很久。
“好。”
温晚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
温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温晚信了。
她把脸埋回沈映晚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那明天去。你不要再找借口了。不要说什么‘酒店不干净’‘床不舒服’‘隔音不好’。我已经查过了,临安市最好的情侣酒店,五星级,有孕妇专用套房。床垫是进口的,床单每天换,隔音墙有二十厘米厚。你挑不出毛病。”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趁妈在厨房炖鸡汤的时候。”温晚语气有些小得意,显然筹备了不久。
沈映晚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温晚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温晚闭上眼睛,在沈映晚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沈映晚在一家酒店里,房间很大,床很大,落地窗外是临安市的夜景。
陆家嘴的高楼在夜色中闪着光,黄浦江上的游船拖着金色的尾巴。
沈映晚抱着她,很轻,很慢,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经不起任何碰撞的瓷器。
但这一次,温晚没有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她们的呼吸贴在一起,心跳贴在一起,皮肤贴在一起。
三十厘米的河消失了,被尺子量过的直线消失了,小心翼翼的恐惧消失了。
只有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像两棵根系交缠在一起的树,分不开。
温晚在梦里笑了。
她笑得很甜,像一个被爱着的、幸福的、香香软软的小孕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