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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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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的傍晚,铅灰色的天沉甸甸地压在远山绵延的轮廓上,密林上空冲出成群的飞鸟,盘旋又落下,隐在因风乱舞的阔叶间。

不停响彻的蝉鸣充满燥意,好似一定要在暴雨落下前将嗓子喊出血来才肯罢休。

女子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忽隐忽现,被燥蝉声压下,也被马蹄声压下。

她踉踉跄跄地在遍地杂草树根的林间跑着,胭脂色的裙摆飘来荡去,甩在树枝间挂住,又被她添了力拽裂,丝葛深衣破碎难蔽体,一条条、一片片,被横生的枝桠撕扯来去。

她根本顾不上理衣,捂着领口,提着裙边,奋力往拥挤的树枝间挤进去。

耳中灌满的是自己的呼吸心跳声与燥闷的蝉鸣声,她偶尔回头确认,确认那些因林密而减了速的骑马人有没有被她甩开。

她跑得过于急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烧透的荆棘,喘息都带着灼意。

穿过一片凌乱的藤蔓后她的步子生生刹住,看着面前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心内一沉。

疙疙瘩瘩的树根从地面凸起,一直延伸百余步到悬崖边。

身后林间的飞鸟又振翅而出,鸣叫着像乌云冲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若隐若现的追赶者,一扭头,忍着刮伤的疼往悬崖处跑去,才跑到中央,身后的马蹄声就密密地追了上来。

一匹匹的马从身边掠过,转身勒停在她前方,马背上的人各个身穿玄铁甲胄,头戴银盔,手握蛇皮鞭,气势迫人却一声不吭,只静静看着她。

她一手攥紧领口,一手抱住自己裸露的肩头,拼命延长着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缓慢又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两个字就让她狂跳的心生生漏了一拍。

“灵烟。”

这陌生又熟悉的语调让她身子一僵,她猛吸一口气,正打算回头时,后颈的散发就被蛇皮鞭挑起,冰凉的触感让灵烟腿一软,一个踉跄往前一步。

站稳后她更紧地环抱住自己,偏头抬眸,双眼警惕地、泫然欲泣地看向马背上的那个人。

她眼里湿润着,长长的乌发披散下来,半遮半掩雪一样的肌肤,也似有若无地露出那一条条刮伤的红痕。

轻纱葛的深衣被撕扯的凌乱残破,她拢着自己站在那儿,就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一株白海棠,越是狼狈,越是破碎,那双润得出水的眼里越是透着宁折不弯的倔强,既纯洁又傲然。

马背上的男人眼尾极轻地一压,狭长的眸子盯住通身透着脆态的灵烟。

四目相对时,他握鞭的手不自知地一用力,指节几响。

良久,他才开口,“不是教过你吗?躲避追杀不是盲目地跑。我的话,你倒真是从不放在心里。”

音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可浑厚又沧桑的声音还是带着迫人的气势,让灵烟呼吸微滞。

她颤着眼睫仰头看着这个男人,纵然他身子面容隐在盔甲下,可那深邃的眼,清冷的样子,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她唇瓣轻启,欲言又止,挪开眼转而望向地面上的树根。

风起留痕,撩着灵烟的发丝,欲扬欲坠。

余光里,马蹄靠近。

她谨慎地往后撤了一步,抬头看向他时说道:“你也说过不会动邕城,又为什么帅兵突袭而来?”

发酥的声音没有起到任何的质问作用,倒是马背上的男人双眸一眯,唇角不自觉挑起。

他一声嗤笑,小臂撑在马后颈上,半俯身子,手握蛇皮鞭头尾,用弯着的鞭腰按下灵烟被风吹起的碎发,缓道:“我也说过,你不跟我走我便会来寻你,我履行承诺而已。”

灵烟一个闪身躲开那条鞭子,冷着声道:“承诺?我与你何时有过承诺?就算是有,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何况当时年少无知,如何做得数?如今我有夫君你有妾室,为何还执着过去的承诺?就因为一个承诺便要拿那么多人命来兑现?我邕城一直安安分分,你说来就来搞得人心惶惶。天下太平的日子,你非要挑起祸端,奸邪小人都不足以形容你。我也庆幸,当初擦亮了眼,没选择你。”

灵烟越说越生气,手因紧攥领口而绷得指节发白,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压着嗓子说:“墨桀,你如何对得起那么多助你一臂之力的人?又如何对得起老墨伯的养育栽培之恩?还是你忘了你怎么稳住的你墨国?如今举兵来犯我邕城,你就不怕天子动怒联合诸国来讨伐你吗?”①

墨桀淡看着她,眼神不带动摇,而是含着藏而不露的欣赏,欣赏着她动怒的样子。

良久后一声轻笑,“我可以撤兵,你给我什么好处?”

乱风忽停,林子里除了几匹马烦躁地甩头,发出些鼻音外,再无别的动静,也不知为何,就连那聒噪的蝉都闭了嘴,好似一切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灵烟视线一摇,抬头望着雾糟糟的天,垂眸时轻声说道:“已经变了的天,有挽回的余地吗?”

“你不试试,怎知没有?”他声音又轻又淡,低沉寒凉。望着她的视线不收,他单手轻捏着蛇皮鞭的鞭头,慢吸了一口气续道:“十年前,你不是成功了吗?”

灵烟思绪一闪,闪回十年前,她一身素衣,只说了一句,“我不嫁公子,只嫁国君。”便决绝地甩头离去,独留他在原地,不闻不问。

往后的日子浮生宁静,一静就是十年。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一天,风雨压城城欲摧,她竟是看到他一身韎色韦弁服,站在城楼下,身后是数百的战车、数千的甲士,步兵绵延,望不到头。②

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惊恐起来,墨桀到底要什么呢?能蛰伏隐忍长达十年,若说只是要她这个人,她怎么都不会信。

她收回零散的记忆,挤出一丝笑,“那墨桓公要我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不算恳求也不带卑微,只是淡淡地问他。

轻飘飘的声音在空中才散,一道疾光就在云间爆闪,闷雷一响,盖住了墨桀的声音。

灵烟只看见他半盏面具下的薄唇开阖几下,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心里一急,上前半步靠近时问道:“你说什么?”

墨桀一拉缰绳,稳住躁动的马匹,抬手一按她的后脑,拉近她,唇贴她发顶说道:“我说,跟我走,做墨桓公夫人。”

他轻描淡写的口吻里带着势在必得和挑衅,灵烟双眸凉下来,一个偏头躲开他的桎梏,冷冷回道:“你明知这不可能,要羞辱我也大可不必如此。”

墨桀薄唇一噙浅弧,搦战道:“那你以为我率兵而来是为了什么?”,他微微扬起下颌,目光里带着倨傲地看着她,“我要你,从没变过。尊重过你,你不知好歹,事到如今,你是好是歹,皆由我说了算。”

灵烟闻言只觉得面颊发烫,她一咬唇,气得泪在眼眶打转,生生忍着不落下,她气他的轻佻狂放,也气他将她作为攻城的借口,更气这个男人的霸道索取,不计后果。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他,但她仍旧能清晰感受到他那份撩拨与威胁,听他语气渐扬续道:“只嫁国君是你说的,你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一弯身,带着点拨意味说了句,“用你一人,换一座城,难道这不是你这位邕城夫人该做的吗?”

他说完脊背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马,你上不上。”

灵烟心里乱成结,她沉默不语,心里盘算。

不过须臾,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一擦泪,扬着细颈斥道:“当年不嫁就不会再嫁!我只有一个夫君,若他活着我就活着。若他被你杀了,我也一并随他去!你只看你的冲动行事会惹来何等杀身祸罢!”

一气说完,她冷冷看着他,降了音量又道:“我夫君姓悬,按照天子礼制,我的名是悬灵。”③

她咬清楚每一个字,目光没有一丝游移,坚定且毅然。

天空陡起一道雷声,轰鸣震耳。

墨桀沉沉俯视着岿然不动的灵烟,看着她毅然决然生死不顾的样子微微一勾唇,轻轻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单手松松握着缰绳,鞭子有意无意地触着马颈任由烦躁的马匹来回点蹄,用马的靠近去向她施压。

灵烟后退许多步,站在围圈中央,她扬起下颌,添了一句:“你帅兵而来,已经是毫无立场可言,且看诸国如何待你。”她一声冷笑,“墨桓公...要我随你走,我的尸体你大可带了去!”

墨桀粲然一笑,抖了腕子一拽马,踏步向她而去。

握鞭的手一松鞭头,一甩一勾,再度抓住时,灵烟的细颈已在鞭子里。

她本能地一颤,抬手去抓勒住她的蛇皮鞭。

鞭子起鳞,刮得她疼。

随着她的松手,深衣半滑落,露出一侧漂亮的蝴蝶骨来,她蹙眉,看向墨桀时被他一个用力拽近。

她又一踉跄,一手下意识扶上他的腿侧稳住身子。

才刚站稳,就感受到他腕子一转,鞭子绞着她,越来越紧。

他审视的目光梭巡在她的身上,沉甸甸地压着她,不自觉抬起的手,指背触在她的锁骨上,随着长长的刮伤向下,寸寸抚摸过她的肌肤,掌心摊开,按在她露出的半边后背上,贪婪地汲取她的柔软,那只手生了根一般挪不动,紧紧贴着她。

掌心温热,让她羞耻。

灵烟蹙紧了眉,红着脸抬眼去看他,不顾性命是不是捏在他的手里,针刺般扭动着后背去躲开他,眼里的厌恶与拒绝明晃晃地直直往外冲,冲进他深渊一样的眼里。

她看着墨桀眸光一厉,闪着寒光,牙关明显地一咬后他更深地俯身,低头,靠近她,在她努力想要再次偏头躲开时深嗅了一口她的耳后。

她一个激灵缩起肩,恶狠狠说道:“要杀就杀!”

“呵。”他气息喷洒在她耳垂上,慢腾腾说道:“我对你那么痴迷,怎么舍得杀你?”

说完一张唇,咬在了灵烟的耳垂上,随着她的躲闪而用了一瞬的力气,想要让她疼,让她清醒。

墨桀喉结滚动,两个念头在心里交替。

撕了她,撕了她的衣裳,撕了她的尊严,让她彻底臣服在他脚下,他那么多招数,不怕她扛得住。

放了她,放她走,让她亲眼看着邕城被毁,他要欣赏她的肝肠寸断,借此来抚平这十年的怨恨。

墨桀眼角一紧,盯着她的唇角慢悠悠戳穿她,“你孩子呢?”

四个字,让她贝齿一紧咬,故作镇定回看他,却是不敢说话,生怕他看出端倪。

他心领神会地一笑,直起身子睥睨着她,语调狡猾地分析道:“你能有这么足的底气,不就是因为先送了孩子走吗?你用自己引开我,给他们留出时间,对吗?”

灵烟黑瞳一缩,平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府是你围的,城也是你围的,谁逃得出去?”

“你,你不就出来了?”墨桀又转半圈腕子勒紧她,看着她双颊又添一分红晕才续道:“悬风在城里,他用自己为饵,护着你和孩子出城,他以为做得滴水不漏?还是你以为我围城的人全是酒囊饭袋?”

灵烟努力绷直发颤的双腿,看向他时双眸一软,音调不自觉地柔了些许,“你与我的事,何必牵扯孩子,他只有两岁。”

眼若剪水,音颤娓娓。

墨桀呼吸一停,陷进她温柔的假象里。

一道极长的闷雷劈下来,马惊蹄踢踏,墨桀下意识松开鞭尾,缠绕的鞭身扬着璇儿转开,不经意的一鞭子,扫在了她的侧脸上,登时长长一条红印子映进他的眼中。

灵烟后退一步,歪头捂着侧脸,疼出的泪将溢未溢地含在眼眶里,随着又一声雷鸣震出眼角,滑落而下。

泪过脸颊,从下颌滴落时被墨桀伸手接住,他指腹不动声色地捻着那滴泪,不过须臾,用力抽开锁在她面上的目光,对着身侧吩咐道:“给她留那匹骅。”④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扬鞭前添了句:“没有人能逃出那座城,我能找到你也能找到那个孩子。邕城的人,只能死在邕城。”斜睨的眼神里是不隐藏的傲慢,“我给过你机会,仍旧是你不懂珍惜。”

说完一拽缰绳一挥鞭,马扬前蹄腾空,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霎时间,她周围响起接二连三的鞭声,从她身侧穿过的马蹄扬起尘土,扬起风,掀得她衣袂纷飞,乱尘迷眼。

灵烟撩起撕碎的衣条系在腰间,系在胳膊上。

她看向不远处那匹甩着头的骅,一刹那间她突然明白过来墨桀话中的意思,她急忙奔向马,拽着缰绳扶着马鞍用了力坐上去,夹着马腹往林内走。

她借着马的力,紧紧握住一根长枝拽断,顾不上划出的血口子,将长枝用力抽在了马臀尖上。

墨桀的话细思极恐,与方才不同,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追上那些人。

天不遂人愿,憋着的雨不等人,倾盆而下,挡着一切视线。

灵烟不停地擦着眼,不停地对马说话,让它快些,可马只是原地转动,不时甩头。

雨越下越大,打在叶片上如雷贯耳,在马不知为何后退时,她终是崩溃。

这里离城那么远,若是没有马,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城里,天色暗的像被一只巨大的翁罩住一般,黑压压难辨方向。

周围除了轰鸣的雨声,就是羸弱的蝉声,灵烟不敢下马,生怕再一回头,连马都会不见了踪影。

她责怪马,也责怪自己。

泄愤般用力抽了一下马臀尖,马一扬蹄嘶鸣,落地后直接跪地不起,将头往树根上一搭,不再动静。

灵烟又气又懊悔,将枝条扔了,不停地抚摸着马颈,一边说着对不住,一边又严声厉色地威胁它。

可马毕竟是马,她奈何不了它。

雨水砸在发顶,和泪一起顺颌而下,她咬着下唇不出哭声,也不知道是在逞强给谁看。

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将天空洗刷的干干净净,皎洁的月像透亮的白瓷般挂在夜空中,缀在周围的繁星明亮至极,和月盘一道将大地照亮。

泥土的清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那匹骅嚼着湿漉漉的草慢悠悠地往驻扎的军营走去。

而灵烟,早已不见了踪影。

万籁俱寂,月光钻过婆娑的树影落在坑洼的路面上,湿润的泥土就像抹了胶般粘在她的鞋面上,裙摆上,沉沉地往下坠,消耗着她本就快枯竭的体力。

她走错了方向,等到依着北极星寻到方位时,已经是半个身子麻麻涨涨不听使唤了。

灵烟用虎口揉着生疼的双眼,她的记挂牢牢牵着她,让她根本倒不下去。

“濮儿……”

她一声接一声唤着,从口中到心中,这两个字,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是源源不断的动力,撑着她走出密林,撑着她走回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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