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过盘踞的树根,扶过半折不断的枯枝,也在泥泞的水坑失过重心。
半肿的脚踝让她走路时跌跌撞撞,走出密林时,晨光铺山顶,地面已经有了自己斜斜长长的影子。
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灵烟拖着步子,一点点挪向偶有人行的小道,她心知自己不可能靠这双腿走回去,她只能边蹭着步子,边注意着周遭可有声迹。
地面传来极轻微颤动,风携喧哗声而来,不时交杂闷爆声与刀剑声。
灵烟只觉得像在梦魇里,感受越真实,竟是越虚幻。
她摇晃着身子穿过小道,靠在一颗附岩而生的炮仗花上,双眼用力盯着远处驶来的一驾马车。
双马轭靷的安车,骨贝装饰的碰撞声缓缓传来,灵烟一推花岩,踉跄往道中拦去。
马遇拦加速,驾马人身穿常衣,单手驾马,另一手扶挂右腰的配剑,见灵烟拦车,一拽缰绳,躲开她从她身侧越过。
“公子留步。”灵烟奔着马车尾而去,“我乃邕城城主夫人,因急于回城才失礼拦车,望公子略捎一程,此恩不忘。”
她眼睁睁看着车尾行远,嗓子里堵了铅块一般咽不下吐不出,正憋得难熬,竟是见车减了速,须臾,掉头向她而来。
驾车人面生,但从穿着可知该是寒门之士,她努力漾着笑,将泪忍回去,迎上去说道:“多谢公子,公子何氏?必当报答。”
驾车人双眼打量她,半晌才露出一个不失客气的笑,对她招手道:“夫人扶着车辕上来便是。”
灵烟双手紧抓车框,看着车轮往邕城的方向一滚动,她的委屈涌上来,落泪至失声。
也不知是驾车人听得心有不忍还是如何缘故,他扬了扬声,语气柔软,“方才也不是故意要越过夫人,只是夫人怎会落得如此狼狈模样?一时间让某有些难以决断,况夫人要去的…还是邕城。”
灵烟单手捂着胸口,一双泪眼望着驾马人的背影,太多的话挤在嗓子口,偏偏哭得汹涌,吸进的气来不及呼出,压的她一声发不出来。
驾马人没等到回复,便扭头随随一看,一看便又被她吸住了。
披头散发落魄的女人该是累赘,可她那一双明眸、一对罥眉,琼鼻朱唇,白皙的面上一道不长不短的鞭痕,却是勾人怜惜。加上这衣不蔽体的样子,只让人不知还能怎么疼她。
四目一对,灵烟往前迎了半步,目光里浮出盼望,盼望驾马人透露出关于邕城的任意一点消息。
驾马人努力收回目光望向前方,平平说了句:“坐上放的衣裳夫人披上罢。夫人且等等,自己看便是。”
灵烟一颗心坠在谷底,她有些恼怒自己的不争气。
泪决堤,嗓子也说不出话,除了不停抹着泪,竟是一点别的事都做不了。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可眼泪就是越擦越多,直蹭得她眼尾发疼,也擦不干净。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叠得整齐的外衫,她犹豫着,还是伸手取了过来,抖开,披在自己的身上。
男人的衣衫宽大,她摸着腰间封带将长衫往上拉了拉,系紧。
系好衣衫后她索性闭上了眼,不再与自己的泪做挣扎,她要调整好自己,到了城里,还不知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刚好些,依稀间,就听见驾车人的声音飘来。
她急忙探出头去看,远处城墙的上空昏黄浮沉,她眼尾一紧见此情景,心凉成冰。
驾马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干净绢帕递了过来,重复道:“再往前,便是尘土弥漫了,夫人要去城门口,便用这帕子捂一捂,免得呛了黄沙往后落下咳喘的病来。”
灵烟嘶哑着嗓子答非所言:“怎么会这样?”她又往前蹭了蹭,盯着城墙道:“怎么这么快...”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才不过一夜,仅仅是一夜。
驾马人一开口,就是一个噩耗坐实,“邕城没了,里头的人没一个出来的,我驾马而出时倒是见有甲士押着几名妇人进了城。”
灵烟黑瞳骤然一缩,颤着手急忙抓住驾马人的衣摆,她启唇又紧闭,想问又恐惧。
驾马人回头一瞄她,“想问那几个妇人?瞧着是普通百姓,倒是一人怀中抱着一个不大的孩子,那小儿哭得震天动地,竟是忽视不得。”
灵烟深吸一口气,闭眼的同时滑下两行泪,她微微启唇抖着嗓子问道:“可看清那几名妇人样貌?那个孩子又是何穿着?”
“只远远看了一眼,都穿着赤黑衣裳,怀中的孩子倒是扎眼,穿了个暖黄。”
灵烟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卸劲儿,双手撑在了车板上,她垂着头,心里五味杂陈,痛如刀绞。
濮儿才两岁,这会儿不知是哭成什么样子。
她就知道,墨桀的人、墨桀的马,不可能追不上那一辆四轮的马车。
终归一切都在他掌控里,放她们走,亦是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又是何必多此一举……
她双手一握拳,仰头时看着越发接近的城墙,视死如归般说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多谢公子……”
驾马人站在高处,盯着前方黄沙掩盖下那满地的尸首笑而不语。
灵烟歪着身子靠在车框边,她双眼空洞,安静至极。
乏透的内心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只是偶尔有悬风与濮儿的笑脸浮上来,清楚真实,几瞬过后又像水波一般荡开,消失不见。
车轮渐停时,驾马人的声音传来,“夫人,只能到这儿了,再往前不得。”
灵烟眼睫一颤,涣散的视线开始聚焦,惊恐与骇然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她一动未动,僵在车里。
天空飘着尘沙,细细密密,悬而不落。
城墙隐在黄沙里,矗立在高处的“墨”子旗随风摆荡,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刺耳又刺目。
地面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灵烟几乎是摔着下的车,她踉跄着去辨士兵身上的衣裳。
邕城城小,民就是兵,没有铠甲的防护,人人都是素衣上阵,以身为盾在护身后这座城的存亡与自己妻儿的安宁。
灵烟寸寸看去,目之所及皆是邕城百姓。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有些难以支撑,一瞬间的头晕目眩让她身子一歪,斜斜倒了下去。
她坠在三具还算完好的尸体边儿上,刺鼻的血腥味无孔不入,恨不得钻进她的发丝里,皮肤里,不停提醒她。
邕城,没了。
模糊的视线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城楼,可呼啸而过的风却不再是暖意融融,相反倒是刺骨的凌冽。
悬风……濮儿……
灵烟一鼓作气撑起身子仰起头望着城墙上那面赤色的旗帜,心里的怨恨浓烈到化不开。
她双手撑地坐稳,提了气站起来,胭脂色的裙摆被泥土染得灰黑难辨,沾上血,又赭红蜿蜒。外面裹着的衣衫被她攥着提起,她本能地,不想脏了那位好心人的衣裳。
悬风,濮儿。
心里嘴里都是这四个字,也只有这四个字。
她跌跌撞撞地前行,风扬发丝飘荡,只是靠近城楼就几乎让她花光了残存的力气。
抬眸看去才发现,高高的城墙上站满了手握弓戟的步甲重兵。
高悬的‘墨’字旗下是一身韦弁服的墨桀。
他逆着朝阳而站,渡了金边的轮廓硬朗又威严。
面容看不清,可她就是能从他目光里感受到,他还有未尽的打算。
至于打算是什么,她无心去猜,但终归是能肯定一点,墨桀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这样的险,攻一座城。
她一收视线,闭眼时红红绿绿的斑纹由浓转淡,慢慢睁眼,坚定地挪着步子,往大开的城门口而去。
她走走停停,分明周围那么多人,却是寂静无声。
静得刺耳,静得戳心。
城门口出现几名婢女,衣着一看便知非邕城百姓,她们步态端庄地向着灵烟而去,靠近时,为首一名婢女一弯身行礼,从身后接过一套绣着墨国特有的冠鹤图纹的曲裾深衣,双手捧着递到了灵烟面前,“还请夫人换衣入城。”
灵烟看着那暗紫金丝的深衣上栩栩如生的两只冠鹤,她苍白地一笑,“他的羞辱,是要人的命吗?”
婢女闻言更深地弯了弯脊背,柔声说道:“桓公正是考虑到夫人的脸面才特意命婢子送这衣裳出来。”说完一抬眸,看着灵烟续道:“男子的衣衫宽大,不合身。这套是桓公特意为夫人从墨国带来的,更适宜夫人。”
灵烟淡淡看着眼面前的几个人,微微一闪身子,直接从她们边儿上越过去,懒得多费唇舌。
她置之不理的姿态让几名婢女互相一对眼色,为首者转身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身上披的,是桓公素日里常用的衫,夫人当真要穿这件进城吗?”
灵烟的步子顿住,她慢慢转了身,看着那名婢女,轻声问:“你说什么?”
“夫人,可仔细看过身上的这件衣衫?”
灵烟当然没有仔细看过,她这才后知后觉垂目看去,袖上的祥云暗纹逢九一断,领口两条蟒神色威严,跃然而伺,整件衣衫经纬交错,用掐金的丝线织就,含蓄又高级。
她深吸一口气,紧咬着发颤的下唇,倔强地抽开腰间的封带,看着衣衫坠地掀起的一团黄沙冷冷一笑,拢起自己破碎的衣摆抬头去看城楼上那个挺立的男人。
视线在沙中交汇,细若游丝,悬而不断。
灵烟听见身后的婢女在向她靠近,她一偏头,对着她们说道:“我不穿,我是邕城的夫人,不穿你们墨国的衣裳。”
说完,顾自挪步向前,她加了速,心里急切念着悬风的名字。
“活着,一起活着。死了,我随你去,我们来世再会。”她润湿干涸的唇瓣,定着决心往城门而去。
就在距离城门几十步的地方,她摇摇欲坠的步子却猛然煞住,双脚钉在血泊里,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周围仍旧是安静的,除了那面旗帜不时被风吹响以外,一切都是安静的。
她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许久才从指缝间看出去,一眼不信,一眼否定。
可当突然涌出的泪彻底晕了视线时,她竟是反而痛呼一声,抬步向着前方那具孤零零的尸身跌跌撞撞狂奔去。
扑跪落地,她悲恸欲绝的声音震落周遭半浮的黄沙,发凉的双手颤抖着去捧那冰冷的面庞,她落泪不停,颤声问他:“你不是说要护我一世吗?你醒醒……悬风……悬风……”
回答她的,只有偶然卷起的风,冷冽地呼啸着。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城楼那位战胜者的眼里。
他的目光仍旧是平淡无温的,任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冷绝无情的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屠杀整座城。
墨桀的身边,响起一道不知死活地声音:“落魄成这样倒仍旧迷人,难怪你赶这么远来夺她。”
墨桀的视线始终锁在灵烟的身上,一瞬未移,良久才平声说了句:“夜里庆功,我让你看她更加迷人的样子。”
“哦?你舍得?”
墨桀黑瞳一滑,斜斜睨着那人说道:“让你看,没让你动。”
说完微微偏头,冷扫了一眼身后跪着的几名妇人,“带来。”
两个字一出,几名守兵拽起恐惧满面的妇人就往风声肃厉的城头拉去。
墨桀俯视着趴在残尸上的她,只给了身边人一个两指一并的手势,边儿上那原本欠揍的声音就换了调子,凶神恶煞地说道:“站过去,把孩子弄醒,让他哭。”
怀抱孩子的妇人双眼通红地瞪着,紧紧将睡熟的孩子护在怀中,周围几人也急忙围上来挡在孩子前头,为首的一妇人说道:“几位官爷何必为难这个孩子?啊!”
戛然而止的声音让几个女人都瑟缩起来,活生生一个人,就在这一瞬之间,被无情的拽着,扔了下去。
坠地的闷声让灵烟微微掀了掀眸,看清是何人坠落时,她颤巍巍地喘息着,百感交集的目光沿着城墙向上,牢牢定在那个被抱着的,小小的人影上。
她摇着头撑地而起,僵麻的双腿站直后一软,又直直跪了下去。
她仰着头,跪直身子,近乎卑微的哀求,“不要……”
嘶哑哽咽的声音被风吹散,灵烟近乎崩溃吼叫着:“是我错了……子渊,是我错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后的婢女,半走半踉跄的迎过去,拽着那衣衫就往身上披,回头看着墨桀再度扬声道:“我错了,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子渊...别伤害他...”
颤抖的音乘着风往上飘,墨桀俯视着她,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她摇摇欲坠卑微又讨好的样子实在是毫无尊严,就像娇花落在泥地里,再没了那份清傲与芳华。
也是一个雨天,他迈出最没有骨气的一步,拽着她的衣袖,劝她和他走...
回忆似沾了油的灯,一点就着。
他收回回忆,眉心一折,深邃的眼不含温度,亦不动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放弃一切的体面与气节,苦苦哀求。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微一握拳,寡恩薄义地一璇身子,转身离去。
灵烟没想到他会离开,她呆呆地愣着,又见几名守兵赶着妇人一同离去,尽管还有那么多手握弓戟的兵矗立在城楼上,尽管那面旗帜还在随风摆荡,可在她看来,就是一瞬之间,空空荡荡了。
她望着那面旗子,突地气血一涌,嗓子发腥,倒地的时候,她的一切意识感觉都像碎瓷一般,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