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密,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从山上看下去,整座城像是盖了一层薄纱般,朦胧又安静。
“周秦快到洛阳了。”墨桀仰头看了眼昏昏暗暗的天空,视线回落时指间一松,原本被夹住的竹简直直坠落在了泥泞的草地上,他淡瞥了一眼,用脚将简上的‘洛阳’二字碾进泥中后,轻声说了句:“把她盯紧了。”
“可要做些什么?”袁杰单手扶刀,目光落在城中一处院子的屋顶上,“不敢靠得太近,烟君的人把那地方围得水泄不通,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们发现。”
墨桀的视线随着袁杰的话音起落也挪定在那处院子上,他轻飘飘道:“什么都不做。她自会忍不住。由她胡闹,等过几日洛阳起了兵变趁乱把她带出来。”
说完邪魅一笑,意味深长说了句:“烟国乱不乱得起来,可就看她了。你要盯着她,但别惊动她。”
“是。”袁杰皱眉眯眼望了眼天,用掌心一抹面上的雨水,犹豫后还是往前半步说道:“她那个香不是香……主公是不是早就知道?”
墨桀声音平平,“知道。”
“那主公也知道,她要你的命。”
“知道。”墨桀说着扭头转身,向着山林边走边说:“她想要我的命才是正常的,但她不会动手,我要死了你们不会放过她的孩子。”
与袁杰擦肩而过时添了句:“她要不了我的命,你无需担忧。等风停了,我自会驯服她。”
“主公这何尝不是在赌?”袁杰口吻微急,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怨怼,“她素日里柔柔弱弱成不了气候,可到底手里握着一份要命的东西,主公日日与她在一处就不怕她突然失了理智不管不顾?要真是动了手那……”
“袁杰。”墨桀偏头看他,语调平淡似与己无关,“她不会动手。”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以往遇到这种危及墨桀性命的事袁杰都是从容应对化险为夷,可从不会急成这样。
墨桀平平看着他,心里细数着缘由,蓦地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肩,兀自提步向着深林而去。
墨桀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了解袁杰,也看得出袁杰对灵烟的心思,他确信袁杰再是觉得灵烟漂亮,再是起心动念,也不会在他和灵烟之间犹豫摇摆。
袁杰也确实不会,可墨桀没想到的是袁杰不仅没摇摆,反而动了清君侧的心思,阴差阳错间差点酿成大祸。
心揣坏主意的袁杰乔装往城里去,钻进那条街巷时眼尖地发现了一辆朱轮华毂的车停在后院门口,他仔细琢磨了两眼,猜了八九分后躲到一间酒铺子里寻了个边角地儿坐下,打窗缝里窥探去。
马车隐在廊檐下,三面环壁是个死胡同,周围没什么人来去,只几名素衣侍卫来回走溜,不引人注意。
外头静悄悄,里头乱糟糟。
屋子里,濮儿的哭闹声惊天动地,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眶鼻尖肿着,像一只泡眼红金鱼。
“做什么哭成这样!你到底要什么?”灵烟一手攥着未盘的发,一手拿着簪子指濮儿,“一起来就这不要那不要的,问你也不说,哭哭哭就知道哭!”
灵烟的话对濮儿没有任何威胁作用,他还是扯着嗓子哭,不管不顾的。
灵烟把簪子用力往地上一扔,心里懊悔没带上那个叫红儿的侍女,她还以为自己完全能应付这个孩子,现在想来真是不自量力。
“你哭吧,哭死在这儿也算落叶归根!”灵烟说着赌气一坐,深深喘着气,平复着要气炸的情绪。
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抽,灵烟狠话说出许久看他还是这样心里又难受懊悔,一边说着让他乖些一边走过去看他,见他瞪着眼撇着嘴,一时又不免心疼,正蹲下身要轻拍安抚就发现濮儿的脖子竟是都红了,大大小小一块一块的,极不寻常。
她急忙跪下将孩子湿透的衣领解开,这才看见他整个身子都像烫伤了似的又肿又红,立刻伸手要去抱他,却在碰到孩子前停住,放慢了速度用指尖轻轻戳他肿起来的地方,语气瞬间软下来,声线微颤,“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这样碰你疼不疼?”
一边说着一边去摸濮儿的额头,又捏他的肩颈,不知所措,喃喃对着濮儿抱怨,“苍先生不是说快好了吗?怎么又这样?到底怎么回事?!可是缺针?”
越想越怕,干脆直接抱起濮儿往门外冲,“去找你的祖母,她有法子,你忍一忍。”
灵烟跑得急,墙角转弯处猝不及防地与一人撞个满怀,她忍着额间的疼,稳住往后踉跄的步子抬眼看去,一眼就愣住,下意识开口,“父亲。”
烟君皱着眉揉被灵烟撞的生疼的肩膀,唇角一平,面露紧色,“听见孩子哭,我也走得急了些,可是撞疼你了?他怎么了?”
烟君的声音比以往苍老了些,神色也较过去疲累,他的话不带许久未见的生疏,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他的鞋面都是湿的,雨的洇渍一直蜿蜒至衣摆。
灵烟怔怔定在那儿,一时语塞,“我……”
“你瘦了。”烟君轻声说,从头到脚仔细看着灵烟,“这样就往外跑,是要去哪儿?”
“我……”
“这孩子怎么这么红?头发都湿透了,为何不给他换件衣裳再跑出来?这天又阴又潮若是赶上一道风岂不是一病未好又添一病。”
灵烟低头看了眼抽泣的濮儿,嗓子像塞了湿棉花,一个字吐不出来。
烟君回头对着后面问:“夫人早上出门时说的是直接去寻刘医师还是晌午再去?”
身后的德阳急忙迈步上前,颇有眼色答道:“是直接去寻刘医师,这会儿想来也在医师那处。”
烟君点着头看向灵烟,“若是急症可耽误不得,速速去看才是要紧。”
灵烟又急又紧张,话说不出,可抱着濮儿的手却在不自觉地用着力。
孩子被她掐着,疼得来回扭,打挺着身子挣脱,像是要逃离魔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