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碰撞,座位挪动,酒馆就快打烊。厕所酒馆的老板大史手里捻着一根小刷子,与之外貌成反差,无比温柔地打扫着吧台。
“娘娘腔。”
一旁的白发男人喝着最烈的“强力旋涡”,无情地指出好友这一行为的错愕感。
“你不懂,吧台就是男人的爱。”
“啧,恶心。”
这位西装革履,戴着白手套,俗称“服务生”的男人,是隔壁杀人狂旅舍的老板。每当凌晨时分,旅舍客人稀少时,他就会过来同自己的老友大史聊上两句。
“诶,你打扫早了,有客人来。”
大史挑眼一看,嚷嚷道:“打烊了打烊了啊,您二位今儿晚上再来。”
虽然这样说,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敬意。
我窝在角落里留给学者的专属座位上,看向那两个没赶巧的人。是谢苗大叔和伊万大叔。他们没看到我,我也装作不存在,继续窝在我的大衣里假寐。和小云雀喝了半夜的酒,一起骂了半天那个舌头上不长门把手的学者,还商量了过几天怎么把他赎出来,我俩都累了。云雀是被她的朋友们抬回去的。
“哦,年轻人,我们是来找这位老板的。”伊凡大叔说。
“啊?我吗?”服务生指了指自己,“噢,你们是要退房吧。”
服务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当场就给他们结算起了房费。
有传闻说服务生其实是个吸血鬼,所以能常年昼伏夜出。但大史常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神官。吸血鬼能成为神官吗?论出身,论信仰,论接受的教育,论立场,好像都不太可能。别人驱魔,他自驱驱人?
总之,此时此刻服务生鲜活蹦跶的精神头,似乎给两位大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说,这可怎么办,安娜不回家,我死了也没脸见她妈妈……”
“没事儿的伊万,你老婆肯定是上天堂,你这种酒鬼注定要下地狱的,你俩见不着。”
还真是富有特色的安慰方式。等学者老了大概就这样吧。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愧疚——但就像小飞虫踩在水面上引起的涟漪那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波澜。如果连这种事都感到愧疚,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我的好友许多年前是这么说的。
伊万和谢苗走后,两位老板继续刚才本准备开启的话题。
“大史,最近这儿可不太平。”
“怎么说?”
“你不觉得有很多平时不会出现的人都来了吗?北方人,帝国人,甚至还有狗头人!乱糟糟的。”
“那不正是利好我们做生意的。”
“可他们……他们是为了龙陨三千年来的。大日子是机会也是风险,是搞点什么大事情的最佳时机。事情只要和龙扯上关系,”服务生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就完蛋。”
大史抄起一只玻璃杯,微笑着砸了一下服务生的脑袋。
“我家在这里开酒馆几千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鬼话。”
服务生朝他做了个鬼脸,接着喝他那杯盖着泡沫雪顶的酒了。
自女公爵把我和女士叫去谈话,已经过了三天。预期的铁拳还没有下来,或许是她还在犹豫该怎么杀鸡儆猴,或许是她打算无限延期这种“可能受罚”的恐怖以便更好地拿捏我们,甚至可能她根本没打算真的惩罚我们,只是给个下马威。但改变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从那天之后,娜塔莎和康斯坦丁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施工工地上。康斯坦丁总是捂着口鼻,显得很厌恶工地的尘灰,大概他本身很讨厌这份差事。不过,他指挥起人时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可是显示着他很享受其中。
娜塔莎倒是显得更加专业,她很早就要过了我们的策划方案(虽然被偷走了一部分,但三风和团队又熬了几个大夜赶了一份),还针对一些敏感的地方提出了问题,比如交通设施的安全性,比如某些涉龙设计的伦理合法性,再比如……
“你们的预算真的足够吗?如果最后烂尾了,可不是我们乐见的状况。”
实际上,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不知道好友账上有多少钱。我只知道“很多”。实际上,我无权真正调用好友的经费,所有经费支出都经由一个资产委员会管理,我只负责打申请,这个委员会里的成员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我只是被好友抓过来的传国玉玺。
毕竟好友死得仓促,很多情况那家伙也没预想到。不过,这倒是给我好好提了一醒……等什么时候该去会会那个委员会了。
天一亮,我就从半寐中爬起来,准备去把我的好助手学者赎出来。
女公爵说,她查明了,虽然学者的确说过一些不怎么检点的话,但并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所以不构成煽动青年之类的罪过。关他几天给个教训就是了。
哎,想当年,我也干过类似的事……只不过,我早已不再年轻了。
听说这次的事还有大剑士帮忙。对哦,她和学者一直是好朋友。她肯定会出一份力的。只是不知道,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侍应,到底能有什么神秘的人脉呢……
监狱在领主府旁边,是一座前帝国时期建造的石头建筑,据说一千多年来没有人能从中逃离——但更多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这座监狱关押的人本来就少。龙骨山下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所谓的法外之地,并不受任何人的管辖。大概是世界和平之前,所有人都嫌弃这块地方晦气。
而学者的到来显然更为这块位置增添了晦气。
我听探监归来的大剑士说,学者已经和好几个狱卒混成哥们了。因为他提供的偏方治好了他们的脚气、痔疮和某些隐秘之症。
我到的时候,大剑士已经到了。天在下雨,她穿着薄薄的挡雨外套,看起来表情很是奇怪。
“怎么了?”我问。
“他们说得延长学者的关押时间。”大剑士看着那张纸,“我看不懂这是什么理由。”
我凑过去看,那上面写着“违规在监狱内兜售药品及魔法物品”。
“魔法物品?学者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法术白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