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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抽丝剥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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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坐椅背闭目梳理连日线索。房二郎入狱前后起居如常,招供后骤然暴毙,毒药定然是在监牢内摄入。丝魂散为迟发性慢毒,服食后隔数日方才发作,依时辰推算,下毒就在遇害前三两日。

换句话说,房二郎入狱之后,有人用了什么法子,把毒送到了他嘴里。

谢元佑睁开眼,唤来魏嵚:“去把狱中这几日的出入记录取来。凡是进过牢房的人,不拘是谁,都列清楚。”

魏嵚领命去了,不多时便捧了一本簿子回来。谢元佑接过,逐页翻看。

牢中进出的人倒不多。除去司理院的差役和狱卒,外头进来过的只有寥寥几人。谢元佑的目光在“杨满恪”三个字上停住了。

再看那出入记录,杨满恪前后一共来过三回——一回是七日前,一回是四日前,一回是今日。日子对得上。

可他送吃食,是送给谁的?

谢元佑将簿子往后翻了翻,又调出狱卒的盘问笔录细看。杨满恪那两回送吃食,送的都是房家大郎一家。他隔几日就来送些胡饼菜蔬,因他与官府交情一向颇好,便检查后都会放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可关键是——房家大郎的牢房与房二郎的牢房并不在一处。狱卒说他每回都是放下东西,说几句话便走,从没往别处去过,从未靠近过房二郎的牢房,吃食也没问题。

谢元佑将簿子合上,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两圈。

他信不过杨满恪。此人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手底下兄弟多,路子也杂。房二郎贩私盐的事,杨满恪说自己不知情——可他是团头,地头上的事哪一桩瞒得过他的眼?他若真不知情,那才叫稀奇。

可偏偏,之前的线索也表明,杨满恪与房二郎平素并无往来——至少明面上,没人见过他二人说话。大伙儿只知杨团头与房家大房的大女儿相熟,与房二郎却没什么交情。

谢元佑在正堂再也坐不住,叫上魏嵚,二人便大步往牢房去了。

他径直去了房二郎的牢房。这间牢房在主道口左拐进去的横过道里,只关了他一人,隔壁两间都是空的。

谢元佑蹲下身,凑近了细看牢门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地面积了一层薄灰,上面有几处颜色比别处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已经干了,痕迹却还在。他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凑到鼻端闻了闻,隐隐有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他站起身来,吩咐狱卒:“取热水来,把这块地面给我冲一冲。冲下来的水仔细瞧着,里头有什么东西,都捞出来。”

狱卒连忙提了热水来,往那片地面上浇了两瓢。水顺着石板缝隙淌开,冲出一小堆极细的碎屑,混在尘土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谢元佑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碎屑:“这是什么?”

旁边一个老狱卒凑过来看了看:“像是饼屑。牢里常有耗子拖着吃食四处乱窜,拖得满地都是。”

饼屑。

谢元佑回头问那狱卒:“这几日牢里可是在闹耗子?”

狱卒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司理怎么知道的?牢里这几日确实闹耗子。原先也有,可几日前不知怎的,耗子忽然多起来了,一到夜里,过道里全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元佑眼神一凛,转过头吩咐差役:“把房二郎牢房门口那块被水冲过的石板也凿一块下来,一并送过去验。上面有饼屑,看看里头掺没掺东西。”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来沿着过道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往地上、墙角扫一眼。走到过道尽头时,他停下来,指了指角落:“这里搜过没有?”

“还没。”跟着的差役连忙上前,蹲下去扒拉那堆杂物。

扒了两下,那差役忽然叫了一声:“这儿有只死耗子!”

谢元佑快步走过去。角落里蜷着一只死鼠,身子已经僵硬,毛色灰褐,肚皮上有一块被啃过的痕迹。他用布垫着手,将死鼠翻过来——鼠嘴微张,死状却不可怖。

“魏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属下在。”

“拿刀来。剖开它。”

魏嵚向狱卒借来小刀,依谢元佑吩咐剖腹取脏。腐臭四下漫开,周遭差役蹙眉后退,唯有谢元佑目不转瞬,蹲身以刀尖挑开鼠胃囊。

胃囊里残留着几小块尚未消化的食料,已泡得发胀,辨不出原样。可谢元佑要看的不是这个。他用刀尖继续往外拨,拨到靠近贲门的位置时——一小截细竹签露了出来。

那竹签不过一截指节长短,细得像根缝衣针,被鼠胃的黏液裹着,若不特意剖开来寻,根本不可能发现。

谢元佑用布将那截竹签拈起,对着油灯端详了片刻。竹签表面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残渣,已经干涸发硬,看不出原本的质地。

他将竹签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吩咐魏嵚:“去叫王仵作过来,用那糟醋熏蒸的法子验一验。看看这上头沾的,是不是丝魂散。”

魏嵚小心翼翼地接过,快步往殓房去了。

谢元佑没有就此作罢,又转身走进了房二郎的牢房,继续查看。

牢房不大,靠墙铺了一层稻草,角落里搁着一只粗陶碗。他蹲下去,用一根细木棍拨了拨稻草——底下有几处颜色发暗的痕迹,散落着几粒老鼠屎。

他让跟进来的狱卒将那几根稻草捡出来,单独包好,送交王仵作验看。

随后他又沿主过道走到房大郎牢房门前,停了下来。杨满恪每回来送吃食,都是蹲在这里。再往前,便是横过道口——主过道尽头左拐的位置。狱卒送杨满恪出去时,此处正是狱卒视线不及之处。

事情的全貌,此刻终于在他脑中拼出了隐约的轮廓。

接下来,就看王仵作那里能验出什么了。

谢元佑走出牢房时,天色已暗。魏嵚刚从殓房回来,面色凝重,手里握着王仵作出的验单。

“司理,”魏嵚上前一步,沉声道,“王仵作验过了,那些饼屑并无问题,在房二郎牢房门口的墙根下,验出了鼠尿痕迹。但竹签上沾的残渣用糟醋熏蒸之后,银钗探进去再抽出来,末端发青发黑,那竹签上的残渣有毒,司理请看,验状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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