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寅时三刻停的。
欧阳华站在颍昌城头,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是三日前的夜袭中,被金兵弯刀划开的。伤口边缘泛着青紫色,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欧阳公子,去歇一歇吧。”
欧阳华回头,看见牛皋正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走上城垛。这位岳家军的老将今年五十有七,须发已然花白,但那双眼眸却依然如同两柄出鞘的刀,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牛将军不也没歇?”欧阳华微微拱手。
牛皋走到他身侧,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原野。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探马半个时辰前回来了。”牛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完颜兀术亲率三万铁骑,已经过了尉氏县。最迟今日午时,前锋便会抵达城下。”
欧阳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万铁骑。
颍昌城中,能战之兵不过八千。其中还包括两千多刚刚招募的乡勇,许多人连铠甲都没有,手中握着的还是削尖了的竹枪。
“岳帅那边……”欧阳华开口,却又自己停住了。
他知道答案。郾城大捷后,岳家军主力正在向朱仙镇推进,此刻距离颍昌足足有两百多里。即便岳飞接到消息即刻回援,也至少需要三日。
三日。
颍昌城能不能撑过三日,谁也不敢说。
牛皋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枯叶落在雪地上:“欧阳公子,你知道我跟着岳帅打了多少年仗?”
欧阳华摇头。
“十二年。”牛皋伸出两根手指,那手指上满是老茧和旧伤疤痕,“十二年间,大小百余战,我从未见过岳帅打过一次败仗。但这一次……”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欧阳华,“这一次,岳帅恐怕来不及赶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牛将军为何不撤?”
“撤?”牛皋挑起眉毛。
“颍昌并非必守之地。”欧阳华斟酌着词句,“城中兵力不足,粮草也只能支撑七日。金兵来势汹汹,若此时弃城突围,尚有一线生机……”
“生机?”牛皋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眼眸忽然变得极其锐利,“欧阳公子,你且看看身后。”
欧阳华转身,望向城中。
天色微明,城中已经醒来。炊烟从一处处低矮的屋舍中升起,夹杂着粥饭的香气。有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正在分发干粮,有人低声说笑着,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寻常的一日。
“这城中有三万多百姓。”牛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万多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们为什么不逃?因为他们信这座城,信这面旗,信我们这些当兵的能护住他们。”
他伸手一指城头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岳”字大旗,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岳帅说过,北伐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还我河山,救那些沦陷在金人铁蹄下的百姓。今日若弃了颍昌,明日金人的马蹄便会踏碎这三万人的头颅。到那时,你我纵然活着,又有何颜面去见天下人?”
欧阳华怔怔地看着他。
牛皋的话语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糙,但那粗糙之下,是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那东西比刀剑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道,不在深山,在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冷气灌入肺腑,仿佛将什么东西点燃了。
“牛将军。”他说,“给我一支兵。”
牛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片刻后,老将军忽然笑了,伸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好!城东的缺口,我正愁没人去守。那里是金兵最可能主攻的方向,我给你五百人,你顶不顶得住?”
五百人对三万。
欧阳华却没有犹豫。
“顶得住。”
他转身走下城垛,雪水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身后,牛皋的声音传来:“欧阳公子,你那柄剑,叫什么名字?”
欧阳华脚步微顿,抬手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中仿佛流动的血脉。
“破妄。”
“破妄?”牛皋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哈哈大笑,“好名字!破妄,破妄,破了这浊世的虚妄!去吧,欧阳公子,今日你我并肩,看看是金人的铁骑硬,还是我大宋儿郎的骨头硬!”
巳时三刻,金兵到了。
最先出现的是游骑,三五十骑,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积雪,溅起漫天的雪沫。他们在城下绕了一圈,射了几支响箭,然后迅速退回。
那是在试探。
欧阳华站在城东的缺口处,看着那些远去的金骑,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他守的这个缺口,是上月金兵攻城时用投石车砸开的。虽然连日来用砖石木料仓促填补,但终究不如原来的城墙坚固。牛皋的判断没有错,这里确实是整座城池最薄弱的一环。
身后的五百人中,有两百是岳家军的老卒,另外三百是刚刚招募的乡勇。老卒们神色沉稳,正在默不作声地检查弓弦和箭矢。乡勇们则明显紧张得多,有人握枪的手在发抖,有人不停地吞咽口水。
欧阳华走到那些乡勇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的甚至还带着稚气。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让他们的脊背挺得很直,让他们的脚死死地钉在地上,一步也不肯后退。
“诸位兄弟。”欧阳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今日一战,生死难料。但我要告诉你们一句话。”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身后,就是家。”
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那些乡勇眼中的恐惧忽然消散了大半。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竹枪,有人咬紧了牙关。
午时,号角声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低沉、苍凉,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大地开始震颤,先是轻微的,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鼓皮,用鼓槌轻轻敲击。然后那震颤越来越剧烈,城墙上的碎砖开始簌簌下落,连空气都在颤抖。
金兵的主力,到了。
欧阳华站在缺口处,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黑色的旗帜,黑色的铠甲,黑色的马蹄。那不是一支军队,那是一片移动的钢铁洪流,是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潮。阳光照在那些刀锋和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像是千万颗冰冷的星辰同时坠落人间。
三万铁骑。
完颜兀术倾巢而出。
“所有人听令——”欧阳华拔出破妄剑,漆黑的剑身在阳光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死守缺口,一步不退!”
城墙上,宋军的弓弩手开始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