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金兵果然大举来犯。

完颜兀术亲率三万大军，将凉州城围得水泄不通。然而当他们冲进城中，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座空城。欧阳华早已率部撤走，只在城中留下了数百个草人，披着宋军衣甲，远远看去，竟如真人一般。

完颜兀术站在空荡荡的城头，脸色铁青。

“追！”他一字一顿地咬牙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兵倾巢而出，沿着欧阳华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向东南。

鹰愁涧，此刻已是一座森严壁垒的堡垒。

欧阳华站在山顶，俯瞰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峡谷。峡谷入口处，刘武率部用巨石和巨木垒起了一道道防线。每一道防线后面，都埋伏着弓弩手和刀斧手。谷中最窄处，只容一马通过，两边峭壁如削，连猴子都爬不上去。

“将军，”赵虎指着远处扬起的尘土，“金兵来了。”

欧阳华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各部，按计划行事。听到第一声号炮，放金兵进谷。听到第二声号炮，封住谷口。听到第三声号炮，总攻。”

传令兵飞奔而去。

欧阳华转过身，望向西方。

那里，西夏的方向，曾是他寄托希望的地方。如今，他不再有任何指望。

他想起了祖父。祖父当年在雁门关外，以一己之力挡住契丹大军三日三夜，为的就是给身后的百姓争取逃生的时间。那三日三夜里，祖父的援军始终没有来。最后，祖父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父亲曾说：“你祖父不是不知道援军不会来，他只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什么？相信盟约？相信人心？还是相信这世上还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欧阳华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轮到他了。

山下，金兵的先头骑兵已经进入峡谷。

马蹄声如闷雷般在谷中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金兵显然对这个地形心存忌惮，行进得很慢，前排举着盾牌，后排张弓搭箭，戒备森严。

欧阳华冷眼看着，一动不动。

金兵越走越深，越走越多。骑兵之后是步兵，步兵之后是辎重队，长长的队伍像一条巨蟒，蜿蜒着挤进了峡谷。

当金兵主力全部进入峡谷时，欧阳华抬起了手。

“放号炮！”

“轰！”

一声炮响，山谷回音，如雷霆炸裂。

金兵顿时大乱。与此同时，峡谷两侧的峭壁上，无数滚石檑木轰然而下，砸进金兵阵中。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峡谷中血肉横飞。

完颜兀术在中军听见炮响，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冷笑道：“果然有埋伏。传令，前锋继续前进，后队原地防守，左右两翼攀爬山壁，消灭宋军弓弩手。”

金兵不愧是百战之师，短暂的混乱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前锋顶着滚石檑木猛冲，后队结成圆阵抵御落石，左右两翼的精锐则开始攀爬山壁。

但欧阳华早已料到这一着。他在山壁上每隔数十步便设了一个暗哨，金兵一攀上来，便被居高临下的弓弩手射杀。那些弓弩手身边都备着大盾和滚油，金兵就算冲上来，也往往被热油浇得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下山谷。

战斗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

金兵死了至少上千人，却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两百步。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而宋军的防线依然坚固如初，仿佛永远打不穿。

完颜兀术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策马来到谷口，观察地形，忽然发现谷中虽然狭窄，但两侧山壁并非完全不可逾越。若是派一支精兵翻过南侧的山脊，绕到宋军背后，前后夹击，未必不能破敌。

他正要下令，忽然听见谷中传来第三声号炮。

“轰！”

这一次，号炮声未落，峡谷两端的山壁上同时燃起了冲天大火。原来欧阳华早就在谷中各处埋下了硫磺火油，金兵进谷时踩灭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在。号炮一响，埋伏在山壁上的宋军同时将火把抛下，整个峡谷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金兵大乱。

战马受惊狂奔，士兵争相逃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完颜兀术在谷口亲眼看着自己的精锐在火海中挣扎，气得浑身发抖，拔刀砍断了面前的旗杆。

“欧阳华！”他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必杀你！”

然而他终究是一代名将，知道再这样打下去，损失只会更大。他深吸一口气，下令全军撤退。

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谷的尸骸和残破的兵器。

欧阳华站在山顶，望着金兵退去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仗，他赢了。但也只是赢了第一仗。

金兵虽然退却，却并未远去。他们退到十里之外扎营，重整旗鼓，显然不会就此罢休。而宋军这边，虽然杀敌过千，自身也伤亡了三百余人。更糟糕的是，箭矢和滚石檑木消耗极大，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日，弹药就要告罄。

“将军，”刘武擦着脸上的血污走过来，低声道，“金兵吃了这次亏，下次再来，肯定会改变打法。我们这里虽然险要，但终究兵力太少，经不起消耗。”

欧阳华点了点头：“所以，今晚就要开始分批撤退。”

“今晚？”刘武一愣，“可是将军，金兵虽然在十里外扎营，但他们的游骑一直在附近巡逻，若是发现我们撤退，肯定会追击。”

“所以要让金兵以为我们还在。”欧阳华指向谷中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堆，“你看那些火，金兵远远望去，会以为我们在连夜加固防线。实际上，我们的人可以从南边的小路分批撤走，每批一百人，间隔半个时辰。只要不被金兵发现，天亮之前，主力就能全部撤出。”

刘武沉吟片刻，点头道：“妙计。不过将军，谁断后？”

“我。”

“不行！”刘武脱口而出，“将军乃三军主帅，岂可身陷险地？末将愿率部断后，将军先行！”

欧阳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刘武，你听我说。金兵要的是我，不是我的人头，他们不会罢休。如果我先走了，他们发现后，必定全力追击。到时候不但我走不掉，你们也走不掉。但如果我留在这里，他们就会以为主力还在，不会轻举妄动。等你们安全了，我再走，反而更有把握。”

刘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欧阳华说的是对的。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欧阳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祖父当年能挡契丹三日，我欧阳华难道连两日都挡不住？”

刘武重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大步离去。

夜渐深，山风凛冽。

欧阳华独自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上，望着满天的星斗。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美得不像是在人间。

他想起母亲。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华儿，你长大后，不要学你祖父，也不要学你父亲。他们都是为了别人而死的人，可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为他们死。”

那时候他不懂母亲的话。后来长大了，他渐渐明白，母亲不是不敬重祖父和父亲，只是她太爱他们了，爱到不愿意看见他们死去。

可是母亲，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是不得不做。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封灰烬，忽然轻声说：“灵月，如果你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风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金兵营帐中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

欧阳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

那里，没有援军。

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尽头，或许永远不会再亮起的曙光。

但他还是要走下去。

不为别人，只为那些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弟兄，为那些还在等他们回去的家人，为这破碎山河中，那一点还没熄灭的火种。

第二日清晨，金兵果然再次来攻。

这一次，完颜兀术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峡谷正面，而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吸引宋军注意力，另一路翻越南侧山脊，试图从侧翼包抄。

然而欧阳华早已在山脊上埋下了伏兵。那些伏兵人数不多，只有两百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他们藏在暗处，等金兵爬到半山腰时，忽然杀出，刀砍斧劈，将金兵打得措手不及。

金兵两次攀爬都被击退，死伤数百人，不得不再次退回谷口。

完颜兀术暴跳如雷，亲自督战，逼迫士兵第三次强攻。

这一次，金兵发了狠，顶着滚石檑木猛冲，甚至不惜用同伴的尸体填平沟壑，硬生生推进到了第一道防线前。

宋军的箭矢已经用尽，只能以刀枪肉搏。刘武率部死守防线，与金兵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中，鲜血飞溅，惨叫不绝。刘武连斩七名金兵，自己也身中两刀，一条胳膊几乎被砍断，却仍然咬着牙不退半步。

“将军！”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到山顶，“刘副将快撑不住了！金兵已经攻破第一道防线！”

欧阳华霍然站起，拔出腰间长剑。

“传令，全军上刺刀，随我下去！”

“将军！”传令兵大惊，“您是主帅，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