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华已经大步流星地冲下山去。

山腰处，战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第一道防线被突破后，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宋军节节后退。刘武浑身浴血，单臂持刀，率领残部死死挡住金兵的去路，但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欧阳华到了。

他从山道上一跃而下，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接斩断了冲在最前面的金兵旗手的旗杆。大旗轰然倒下，金兵的气势为之一挫。

“弟兄们！”欧阳华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山谷中炸响，“跟我杀！”

宋军将士看见主帅亲自冲在最前面，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发起了反冲锋。

欧阳华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专刺金兵要害。他身边的亲兵结成一个三角阵，将他的侧翼护住，一路向前推进，竟然将金兵又逼退了几十步。

完颜兀术在谷口远远望见这一幕，忍不住赞叹道：“好一个欧阳华！果然名不虚传。”

赞归赞，他的手却没停，一挥令旗，又一队金兵冲进了峡谷。

欧阳华知道，这样拼下去不是办法。金兵源源不断，而宋军每死一个就少一个，拼到最后，输的一定是自己。

他需要时间。

只要再撑半天，主力就能全部撤走。到时候，他也可以撤了。

“收缩防线！”他厉声下令，“退到第二道防线！”

宋军且战且退，在金兵猛烈的攻势下，竟然维持住了阵型，没有溃散。欧阳华亲自断后，长剑翻飞，将追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金兵尽数斩杀，血染战袍。

金兵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逼近。

黄昏时分，刘武带着最后一批伤兵从南边小路撤走了。

山顶上，只剩下欧阳华和三十名亲兵。

“将军，我们也该撤了。”亲兵统领低声说。

欧阳华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金兵营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金兵会不会以为我们还有埋伏？”

亲兵统领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传令，把山上所有的旗帜都竖起来，火把全部点燃，越多越好。”欧阳华说，“让金兵以为我们还有大批人马在山上。他们今天吃了两次亏，不敢再在夜里强攻。等明天天亮，他们发现山上全是空营，我们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亲兵统领恍然大悟，连忙去布置。

不多时，鹰愁涧山顶上灯火通明，旌旗招展，远远望去，确实像是有千军万马驻扎在那里。

完颜兀术站在山下，望着满山的灯火，眉头紧锁。

“元帅，要不要派探子上去看看？”副将问。

完颜兀术摇了摇头：“不必。欧阳华诡计多端，今夜必有埋伏。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攻。”

金兵安营扎寨，燃起篝火，开始埋锅造饭。

而此时此刻，欧阳华已经带着三十名亲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南边的小路上。

夜风吹过鹰愁涧，吹得满山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些旗帜，都是空的。

山下，金兵营帐中，完颜兀术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走出大帐，望向灯火通明的山顶，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他说不上来。

风很大，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师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难对付的敌人，不是最强大的那个，而是最坚韧的那个。因为你可以打败他无数次，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会站起来，继续跟你打。”

欧阳华，就是那样的敌人。

完颜兀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大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南边的小路上，欧阳华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鹰愁涧。

那里，灯火依旧通明。

“走吧。”他对亲兵们说。

三十一个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天亮之后，完颜兀术率军登上鹰愁涧山顶，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营帐和满地的旗帜。营帐中连一粒米都没有留下，甚至连煮饭的锅都被人砸烂了。

完颜兀术站在山顶，望着东南方向，沉默了很久。

“欧阳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跑不掉的。”

他拔出腰间佩刀，在面前的岩石上刻下了一个字——

“追”。

那个字很深，像是要刻进石头里，也像是要刻进某个人心里。

远在百里之外的欧阳华，当然不知道完颜兀术在岩石上刻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走。

走到金兵追不上他，走到能找到新的盟友，走到这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合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不放弃，这山河就还有希望。

而他，就是那个人。

凉州城头的那面旗帜，或许已经倒了。

但鹰愁涧山顶的那片灯火，却永远留在了每一个宋军将士的记忆里。

那是绝望中的希望。

那是黑暗中的光。

那是欧阳华给这个乱世，最倔强的回答。

西路军的战报，很快传到了临安。

赵构读完战报，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欧阳华，真将军也。”

秦桧也在场，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想：欧阳华不死，金人和谈的局，就永远成不了。

而远在西夏的赵灵月，在得到欧阳华撤出凉州、退守鹰愁涧、最终脱身的消息后，一个人坐在驿馆的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泪流满面。

她拿出纸笔，想写一封信。

提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她只在纸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一匹马，站在一座孤城之下。

城头有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

画完之后，她将画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写了一个字——

“等”。

等什么？

等风来，等雨停，等这乱世尘埃落定。

等她能策马东归，亲口对他说一句——

“对不起，我来晚了。”

而那一天，究竟还有多远？

没有人知道。

但欧阳华知道，只要他还活着，那一天就一定会来。

因为有些路，走到最后，靠的不是援军，不是盟友。

靠的是自己心里那团火。

那团火，叫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