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长筵嘴里还在不停地默念,心中却对咸安帝赐婚一事仍旧没有实感,只不过比起皇帝无关痛痒的怒意,他更怕的,是四位亲长的失望。
因为是临时起意想到宗祠看看,他没惊动任何人,冷冷清清的屋子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剩下几根摇曳的火烛,保温做不到,勉强视物倒是没问题。
或许是天寒地冻,也或许是神思全放在了厚重的木牌上,安长筵一时不察,仅剩的几根火烛一时竟全部熄灭,他瞬间直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爱子长筵,莫作痴语,汝身安乐为要,余事皆后。”
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屋内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找不到源头,安长筵正要起身,一句“是谁在装神弄鬼”还没出口,下一句话就就像知道他心思似的,马上追了过来,堵住了他的话头。
“霁衡非庸辈,临阵可执甲杀敌,庙堂能审度时势,相貌轩然,风姿郎朗,玉树临风……”
听到了一大堆某人的溢美之词,安长筵总算知道是谁敢在他府中装神弄鬼了,于是安安稳稳地跪坐在蒲团上,想听听这人还能怎么夸自己。
许是和伟岸气度沾边的词都用的差不多了,那声音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一人事一人当,责无旁贷。您若真心怜他,便当信他,信他能自了其事。然最要紧者:万不可弃之独行,福祸与共,休戚同之。”
说完还嫌威慑力不够似的,加重了语气:“若再只思他事,不虑己身,吾等便托梦痛殴此人!”
安长筵眼帘半垂,嗓音却带着笑意:“是,孩儿谨记。还烦请这位能自如传话的大师显显灵,现个真身。”
只是眨个眼的功夫,整个宗祠的火烛就重新燃了起来,一双黑色的靴子蓦然闯进视线。
顺着黑色的衣角向上看,一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眼睛正笑意盈盈望向他:“神仙显灵,予你四时安康,百忧不生。”
言罢,赵霁衡弯腰扶着安长筵起身,戏谑道:“听清楚了没,要是再委屈自己,我爹娘还有世伯世母就要托梦打我了。”
“你睡不好,折磨的是我吧。”
安长筵好像已经看到赵霁衡因为睡不好而哼哼唧唧跟他耍赖的样子了。
赵霁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十分虔诚的样子:“这位施主,饭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我明明很听你的话。”
他说完,睁开一只眼看安长筵,发现对方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
忽的,赵霁衡身子往前一倾,四目相对,他用手指戳了戳安长筵的侧脸:“没和你开玩笑,我说的都要记住啊,施主。”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眼里只放得下彼此,仿佛除了对方之外的所有人和事都成了虚影。
除了眼前这个人,一切都变得缥缈。
安长筵脚步往后一错,将这方空间拉扯开,可那一双赤诚黑亮的眼睛却始终甩不掉。
他定了定神,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依着本能开口:“阿衡,你放心,不论什么事都不会改变我们是兄弟这件事。若你以后遇上喜欢的男、男子,也尽管和我说。”
安长筵说道“男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一下就小了,他实在有点没办法接受自己从小护着的弟弟喜欢男子这件事。
他抬眸看着赵霁衡的眼睛,跟海誓山盟似的:“等日后安稳下来,我一定让你们堂堂正正地长相厮守。”
安长筵又自顾自地拉着赵霁衡跪在蒲团上,他冲着最前面四个排位叩首:“不管四位亲长接不接受霁衡的事,都请允许我留有一点自己的私心,我希望他此生活的自在。”
他说完才觉得安心,完全没发现旁边的人脸色发黑。
赵霁衡看他还想三叩首,赶紧把人拉起来:“行了,跟皇帝吵完架就马不停蹄地来跪宗祠,新年第一天是你这么过的吗?”
赵霁衡一听见安长筵让他和别人长相厮守,心里就和吃了苍蝇一样别扭,他还没想那么远呢,安长筵倒好,早都给他后半辈子安排完了。
他一点也听不下去了,只想赶紧打断安长筵:“装扮装扮,我们出去逛逛。”
今夜无宵禁,整个大周都庆贺佳节,火树银花不夜天,欢声雷动,热闹非凡,盛京城尤甚。
“哥,你看这个这个怎么样?”赵霁衡两手拎满了东西,只好用下巴指个方向。
安长筵顺着方向看过去,是个卖簪子的摊位,东西不多,用料也不贵重,胜在样式精巧,让人眼前一亮。
他心中暗道:“平日里叫声哥比登天还难,怎么一出门就叫的这么不值钱?”
“怎么了,有喜欢的?”安长筵看他赵霁衡拎的东西太多,刚想走过去帮帮他,方便让他好好挑挑,结果对方闪身一躲,东西都拎在一个手上,拎不下的就往肩上挎,一件都不给安长筵拿。
“这位公子是要买给心上人?那您可真是挑对地方了,我这儿的东西都精巧得很,姑娘见了保准喜欢!”老板热情地介绍着自家的东西,生怕到手的客人跑了。
“送给我哥的,”赵霁衡搂住安长筵肩膀,“怎么样,俊吧?”
“啊,啊,俊,我们小本生意头一次见这么俊的客人,今儿是头一次。”老板反应过来立刻接话,毫不吝啬地把自己能想到的好词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赵霁衡兴致勃勃地挑着簪子,来回在安长筵脑袋上比着,乐此不疲。
“你买这个做什么?我还有很多。”安长筵两手空空,只能抱臂站在一旁,任赵霁衡比划。
“不一样,这个好看,而且——”赵霁衡漫不经心道,“我就想送你点东西,不行吗?”
“可以。”安长筵提着嘴角,安静看着赵霁衡挑挑选选。
“就这个吧。”赵霁衡把一根玉簪递给老板,“多少钱?”
老板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包好了,才像刚听见似的应道:“不贵,六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