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松想了想:“……你可知,有些芥球中的生灵,以巨网拖捕海中的鱼类?”
“人类呗,只有他们想得出这么缺德的事情。”
“嗯。从前有个人类力士,在海边的渔村生活。他是泅水的健将,能在激流之中逆流游泳。无他,但以与潮水赛跑、捕潮头鱼为乐。
“在海边生活的人类敬畏海洋。这些潮头鱼每日率潮而至,随潮而退,大潮日尤甚,是镇海催潮的神兽。有一日,村中的长老告诉力士,潮头鱼已经泛滥成灾,被大潮冲到岸上,便毁田吃粮。潮头鱼吃饱粮食后,会跳回海中,然后次日随潮水再来。村中良田一年少于一年,产粮逐年减少、庄稼长不高,也是这个原因。
“力士一想,似乎确有良田减产、禾苗不长一事,立刻问长老该如何办。长老陷入了两难。若是放任潮头鱼不管,田产锐减,长此以往,村中人便吃不饱肚子;可若是将冲上岸的潮头鱼尽数宰杀,海中便再无潮头鱼催潮,靠海吃海的渔村若再无潮水,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渔村中有祖训,除却必要的渔获,不得从海中带走任何神兽、神物。
“长老本就谨遵祖训、不忍杀生,又恐杀掉镇海催潮的鱼兽会导致失潮,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计:只叫这力士以一巨网,在大潮到来时将潮头鱼迎头截住,再以网反向一拖,将这些潮头鱼活捉;再让力士游入深海中,将网撒开,放鱼归海。如此,既免了无端杀生,又免于良田屋宇受灾。
“力士心思直率单纯,这又是他擅长、热衷之事,且能惠及村中众人,便欣然答应了。
“大潮到来之日,力士早早候在潮头必经水路之上,待那千百潮头鱼随潮头跃至之时,猛然撒网,迎头截住鱼群后猛地收网,手中乍然兜住重量,便也来不及回头去看,拼命拖着那鱼群朝深海泅去。
“力士游出去很远,远到已经看不见渔村与海岸,才松开手中的巨网,将潮头鱼放生深海。可一回头,他却惊呆了——巨网完好无损,网中却没有一条完整的潮头鱼,只剩下支离破碎的鱼肉、鱼骨。千百条潮头鱼就这样尸横深海。
“原来,力士收网后,一心只想着带鱼群快速泅游到深海,那日潮大,他逆潮而泅,更是拿出了平时赛潮的速度和力气,谁料他游得太快,潮水奔腾的方向又与他拖网泅游的方向相反。那巨网太过坚韧,疾速之间,直接将鱼身勒得支离破碎。
“潮头鱼死了,村中良田不再受到鱼兽侵害,果然田产骤增、禾苗疯长。但潮水从此失期,几乎不至,偶有来时,也极小,毫无规律,根本无法让渔船随潮出海、搁浅。失去潮信的渔村陷入了恐慌之中。”
旭松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呢?”文鳐问:“那力士如何了?他也是为村中众人好心办事,虽然不慎杀死了潮头鱼,但到底替众人解决了良田减产、禾苗低矮之忧。潮信失期又如何?总比吃不饱饭活活饿死好。于情于理,长老岂能责罚于他?!”
旭松闭目摇了摇头:“不,长老宽厚,并未因此责罚于力士。”
文鳐大惊:“什么?!”
旭松道:“力士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他杀死了那些潮头鱼。”
文鳐一滞:“那怎么会……”
“力士自知酿成大错,回村将巨网交还给长老后,再次一言不发地泅往深海,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众人只道他自觉无颜见人,避世思过去了,过一段时日自然会回来。
“数日之后,有人在岸边发现了力士。他倒在沙滩上,腿根下空空如也。
“力士失去了那双他引以为傲一辈子的、让他在风浪之中泅游的有力双腿,但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样东西。一样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东西。”
文鳐屏住了呼吸。
可旭松却不说话了。
文鳐实在耐不住,问:“那究竟是什么?”
旭松叹气道:“众说纷纭吧。有人说那是海中的龙鳞,力士为了重新带回潮水,去龙宫中乞求龙王施恩,赐予能召潮的龙鳞;作为交换的代价,龙王取走了它的双腿。又有人说,那是龙角;力士因为杀死催潮的神兽,被大海报复,使龙王咬去了他的双腿,叫他再也不能下海泅水,搏斗之中,力士费尽全力也只是掰断了龙王的龙角。”
“最广为接受的一种说法是,那不过是力士为掩人耳目打的幌子。其实力士并没有返回深海,只是假装将功折罪、美其名曰去为众人寻找找回潮信的办法,事实上却躲了起来,再出现时随便拿了片珠贝唬骗众人,但却因为违背不得杀死海中神兽的祖训,被大海降下了夺走双腿的惩罚。”
文鳐冷哼一声:“你信么?”
“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旭松望着他:“你拒绝封尊,不也正是一早就看明白,真相如何,对错如何,不归獬豸台管。獬豸台要做的,是让风露版图和须弥界长久完好地存在下去。”
秩序的稳定远比个人的对错重要。
文鳐沉默半晌,道:“那我还有一问。故事中的力士失去双腿,既是在回村复命、折返大海之后,想必的确是违背祖训、从海中取物所致。可究竟是大海降下惩罚,还是人施行的惩罚?……又或许,是长老或其他村众,因为恐惧‘祖训’,借大海之名,而对力士施行的惩戒?”
“文鳐,长老不是大海,亦不是渔村的神明。”
“那违背祖训的惩戒又是从何而来?”
“……你不信有‘天罚’?”
“若有天罚,为何当年珊瑚摧毁须弥界、放入混沌,铸成那般大错,却没有被降下所谓‘天罚’,反要我等出兵征讨?”
“文鳐,”旭松没有看它的眼睛,低声道:“我只是在与你讲故事。你太当真了。”
文鳐看着旭松的脸,许久才微微颔首:“……好。”
理智回笼,它又在脑中盘了一遍旭松方才讲的事,第一句话便是:“此事断断不能让瞿如知道。”
旭松闻言,无声叹了口气。
“……你还想在天工庐待多久?”它问。
“我没想过。到它不需要我为止吧。”文鳐说。
簌簌风过,沙砾刮过沙滩的礁石,发出摩擦的轻响,好似蛇走。
旭松警觉扭头。
两人环视一圈,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周围语芥,没有发现异动,方才确实只是沙石被吹动的声音,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对话。
“我方才见你在庐中一直用着幻身,你修为虽高,魂芥也不是这么个耗法。我知这话你不爱听,但你如今虽情系一身,也该为自己着想才是。”
“珊瑚之后,须弥界稳固,风露版图定天长日久,再无大战,我要那么多魂芥做什么?况且,如今不是已经有法子借外部语芥转化为自身修为?你且放心,我不碍事的。”
讲到语芥,文鳐突然想起来:“对了,你如今可否以魂芥替旁人疗愈伤口?”
“我治病救人向来用针砭之术、辅以草药,但以自身魂芥救人自古以来才是主流做法,想来自是可以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文鳐想都没想,用鳞片锋利的边缘在鱼鳍上划了道口子,瞬间见了血:“用我试试。”
旭松叹了口气,知道势必又与瞿如有关,但还是凝出石语魂芥,转眼便愈合了文鳐的伤口。
文鳐盯着恢复如初的鱼鳍,拧起眉头:“怎会这样……”
它将自己和金鸾银鸾都无法用魂芥治疗瞿如的事告诉了旭松。
旭松听完也神色一沉:“这倒怪了。我的松针之上天然带有我的魂芥,方才针灸时,我见瞿如首席对针尖的石语魂芥吸收良好,这才敢继续针刺的。”
文鳐喃喃忖道:“……我、金鸾、银鸾都是火语者。你是石语者……”
它突然抬头,正好和旭松对上目光,异口同声道:“是火魂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