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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鱼龙潜影忍辞病榻 字形脱胎惊破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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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松说完,立刻摇头:“……此事切莫声张,如今只是个未经验证的猜测。”

“那是自然。”

“文鳐,你发现火魂芥无法被共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已上百年未以魂语芥救人,上一次还是在珊瑚之乱时救那条蛇,当时你也在场。前些日子,瞿如在西海造物时受伤,我也试着用魂芥疗愈它,那时就不行了。”

“具体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

文鳐想了想:“是千日消失前一夜。那夜瞿如完成了新的造物,我想用魂芥给它治疗手上的伤痕,却失败了。”

两人陷入沉默。

火魂芥无法被共享、太阳消失,两件事情被这个微妙时间点联系在了一起,让人不得不多想一些。

“百年的时间终究跨度太大。此事事关重大,如今的关键是,弄明白火魂芥是从何时起无法被共享的。”旭松说。

文鳐说:“……对了,当日万神龛赤狐杀九尾,有几位语者第一时间冲入龛内尝试以魂芥进行救治,虽然九尾还是重伤身死,但火魂芥那时有没有起治愈伤口的作用,一问便知。”

“此事我暗中去打听,但愿其中有火语者。只是……”

“文鳐语者,石和尊,不好了!”

金鸾突然急匆匆从天工庐的方向飞来,打断了二人。

文鳐一下化出幻身从水中站起:“可是瞿如情况不好?!我现在回去!”

金鸾忠厚性急,此来飞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何事如此惊慌?不着急,你慢慢说。”旭松敲了两个穴位,止住金鸾的大喘。

“首席情况倒是还好,只是……只是它一睡醒,便强撑病体硬要出庐去替火真尊向父后求情,我和银鸾怎么拦都拦不住!”

“什么!?”文鳐大惊。

“此事万万不可,”旭松道:“你们对外宣称瞿如已经痊愈、闭关造物,如今它若贸然出庐,一则病体未愈,叫人看见又生事端,二则也与闭关之说自相矛盾。”

金鸾道:“岂止如此!石和尊有所不知,我们首席这些年本就因为和大多数造物者观点不同、排斥用四语芥造物而遭了不少非议,现下火真尊出了事,正是众矢之的,首席向来与她交情甚笃,更是不能淌这趟浑水!”

旭松道:“难怪。”

文鳐蹙眉看向它。旭松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前几日獬豸台收到一份更换天工庐首席的请愿,虽说主因是瞿如病重、首席之位不能空悬,但其中也不乏对其拒用四语芥造物、终致灵感枯竭、不再堪当此任的弹劾之语。”

“你为何不告诉我?!”

“文鳐语者,这事怪不得石和尊。你当时每日忙着照顾首席无暇他顾,但联名请愿弹劾首席这事,确是庐内人人皆知的。”金鸾语速飞快。

旭松安慰道:“文鳐,你也不用太过忧心,如今瞿如性命无虞,这请愿失了主因,首席之位不是说换就换的。但精卫一事,它确实不可再介入。”

金鸾急道:“是啊,文鳐语者,银鸾叫我立刻来喊您回去,眼下这个最要紧,只有您能劝住我们首席了!”

文鳐对旭松点头:“那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它的幻身便向空中游去。

旭松望着它的背影,忍不住叫住它:“文鳐。”

文鳐已随着金鸾飞至半空,回首道:“何事?”

“关心则乱,你要顾好自己。”

文鳐点了点头,转身朝庐顶腾游而去。

***

文鳐心急如焚,幻身直接穿门而过,一进去就看到银鸾跪在瞿如身前,双翅紧抱着它的三只长腿,颈间银锁上的铃铛随瞿如的挣扎响个不停。

瞿如剧烈咳喘着,要挣脱银鸾的双翅:“银鸾,放开……”

“你这是何苦!”文鳐忙上前揽住瞿如,将它往榻上带:“身子还这样虚弱,无论要做什么,且等病愈再说。”

瞿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它,往庐门走去。

文鳐不由分说抱起瞿如,走向榻上:“金鸾银鸾,锁好门窗。”

“咳,咳咳……文鳐……你放开!让我出去!”

瞿如倒在榻间,剧烈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文鳐按回去。

“瞿如,你冷静些。精卫不是死了!只要她还活着,就有翻案的可能。父后没有撤去她的神位,不正说明无论她犯下了什么过错,都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么?”

“……不可挽回?”瞿如难以置信地望着文鳐。

“咳咳,一个语者……咳,无法以语芥传递信息、与任何人沟通,这样的惩罚不是比死更甚!!这和死者的魂芥‘缄默’有什么区别?!岂非……咳咳,活着却要忍受缄默之苦!”

“我知道……”

“你不知道!此事不是你身受,你又如何能感同身受?咳……如今还有什么比精卫的安危更重要?!”

“你自己的安危!”

文鳐没克制住情绪。

瞿如被死死掰着肩膀。它望着面前的神鱼。文鳐作为人鱼的幻影和实身一样,有着深邃到足以动魄的双眼,可那双眼中如今只剩下担忧和惧怕。

瞿如扭开面孔:“……文鳐,我做不到这么自私。”

文鳐松开了瞿如。

非身受不能感同,可为什么自己也在痛?

“对不起。那便算我自私……”

旷达萧散了万年,文鳐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现在出于自私,请求你不要去。”

“我……”

“瞿如,这种时候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衔微和金鸾银鸾考虑。你若愿意,且听我一言,可好?”

瞿如没有说话。

金鸾银鸾是它的软肋,衔微更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风露版图自建制至今,只有过两次天罚。上一次壬泽之母遭受的天罚还是传说时代,已古老到不可考。我想,精卫所受的天罚并不一定是父后能控制的。”

“若天罚真是父后降下的,你这时去求也无用,反会被祂迁怒。若不是父后降下的,火真尊现在又说不出真相、无法为自己辩解,你就算真想为她平反,也得有证人证词。”

证人证词。

瞿如骤然反应过来。

现在想办法造出能帮助精卫陈情、令言辞语句清晰定型的物事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多年之后,这次天罚只会像上一次壬泽之母那样,变成面目模棱、认人打扮的传说。那时再想翻案,才是真的不可能了。

“我明白了……”

瞿如撑着身,从榻上坐起来。文鳐见它消气了,便叫金鸾将旭松留下的草药端来。

瞿如皱着眉大口闷完了药,对文鳐道:“……你走吧。”

文鳐和金鸾都怔在原地。

“……精卫之冤一日不洗,我便一日不得心安。”

瞿如的语气恢复到初识时一般矜持有礼:“文鳐语者,我的病已无碍了,这些日子劳你费心了。只是,接下来我要闭关造物,实在不喜有人打扰。”

文鳐捧着药碗站在榻边,苦涩的药味从眼前这个人的唇边散逸出来,是一种高贵且孤独的味道。

“……你大病初愈,倘若眼下再闭关不出,你知道自己可能遭遇什么么?”它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

“无非是被撤去首席之位。”

瞿如坐在榻间,摇了摇头,苍白的双唇扯出个勉强的笑:“坊间早有天工庐要并入扶枢院的传闻,庐中人在语芥造物一事上与我亦早有龃龉,这事发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名位、官禄……造物之外,于我皆是浮名,且去换了浅唱低吟。文鳐,不要把我当成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不需要。这是我自己的使命,更何况,我做这事不只是为了精卫,”瞿如道:“若那能令言辞语句定型的物事造成了,一切发生过的事从此不论时间地点、无需面见言谈,只要有此依凭,便可历历重现,人人相传。你难道不能想见,世间将因此少多少冤狱、猜疑和误解?”

“可四语芥本就凝含这世间的基本信息!若非遭遇天罚这种极端情况,语者之间相互传出的芥球也能做到将信息口耳相传!”

“是,语芥是能相互传音,但若有种完全独立于语芥的东西,将言辞和发生过的事件定型,便能不受语芥这一媒介所限、不受语者能力和修为所限,如其所是地记录、相传!到那时,珍贵的东西和事实,将像扶桑普照大地的日光一样,被更多人知晓!”

“可你明明知道,无论造出什么,你都不能决定人们怎么使用它!你造出逆痕,就会有人用它来藏匿行凶;你造出这种记事之物,便会有人用它来撒谎、骗人,将宝贵的秘密占有、私藏!瞿如,承认吧,你从来决定不了造物会被如何使用!”

“是,”瞿如望着文鳐:“这是造物者的宿命。”

人鱼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瞿如闭上眼,试图结束这场残忍的争执:“……但我不会因此而停下。”

“上任首席白泽辞世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造物时理应抱怀一种最崇高的目的,使得造物被尽可能多的人正直、恰当地使用——上则成为打破少数人特权的武器,中则成为消泯彼此间壁垒的桥梁,下则成为便利日常生活的器具,最末则会只为少数人所私有。若能得其中上,即便造物不能尽善尽美,也应该造出。若只得其下,却不利中上,这样的造物就该反复斟酌。若只得其末,这般造物不该存在于世间。”

“文鳐,”瞿如平静地说:“……我相信我行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文鳐愣怔了片刻。

它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一个人若有所痴,便不会为旁人所痴而驻足——它所痴是瞿如、是爱,瞿如所痴却自始至终并非它。

瞿如不会因为任何事而驻足停留,天工庐固执的首席会永远朝着自己定下的方向行走;文鳐明白,若真如瞿如在南境所构想的那般,要造出能够独立于语芥体系、又一一固定世间言辞语句之物,那必然是一个巨大到浩渺的工程。

瞿如终究属于天上宫阙,不属于海中琼楼。

可是它的爱人猜错了一件事情,文鳐想。

它与它虽迥然相异,却有着如出一辙的固执。

文鳐亦不会因瞿如与自己所痴不同而驻足。

它已在世间孤身游历了太久,如今再漫长的等待,也是有了航标的巡游。从前,距离是它巡游的尺度,而文鳐明白,这一次,它巡游的尺度是时间。

不过是又一场奇旅罢了。

文鳐不敢去想象瞿如将自己束之高阁、独自造物时,那种焚膏继晷、兀兀穷年的孤独。

但它愿意等待。

于是它说:“好。”

瞿如愣住了。

它没有想到文鳐竟答应得这样痛快。

瞿如抬起头,懂又不懂地望着文鳐。

文鳐在那双骄傲、纯粹又懵懂的玉色双眸中看到不加掩饰的患得患失。这让它略有庆幸的同时升起难言的心痛——天工庐的首席可以创制这世上最绝伦的造物,可它初尝情事的爱人却是如此的青涩。

文鳐道:“……只是,世间万物语言不同,兽吼虫鸣、鸟啼莺唱,所言浩繁,多如牛毛。要一一定型,堪比为海中每滴水命名。这一次,你要以四语芥造物么?”

瞿如摇了摇头:“四语芥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文鳐话音干涩:“……那你要去何处体悟那么多因缘和合?”

“……我不知道。”

但瞿如仍然选择亲力亲为。

文鳐沉默片刻,把那些不忍都强压下去。它探囊取物,从浅海的实身中掰下一根腹肋的末端,拈在幻影手中,拭干血迹后塞给了瞿如。

“……这是什么?”

瞿如捏着那东西,上面还带着文鳐实身的体温。

“若是需要我,你便吹这骨哨,你一吹,我便回到你身边。”

瞿如咬着唇,垂眸看着那骨哨,半晌轻声道:“对不起……”

文鳐俯下身,捧着它的脸,轻轻碰吻了一下那双紧咬的、高傲的唇。

吻一触即分。文鳐抵着瞿如的额头,抚着它的唇,低语道:“以后若再同我说这句话,你便是把哨子吹烂,我也不回来。”

瞿如紧紧攥着骨哨,一言不发。

“无论如何,养好身子是第一件。我走后,你要记得按时喝药,若是没有了,便叫金鸾去找旭松。”

“……好。”

“火真尊平反之事,需要从长计议,切不可轻举妄动。当下,一切以保全自己和金鸾银鸾为重。”

“……知道了。”

“你专心造物,不必回应流言蜚语,时日一长,那些非议不攻自破。”

“……自然。”

“我放了些鳞片在你的床头柜中,有好多我们在南海和西海看到的海天色彩,你时常拿出来看看,要记得想我。”

“……”

文鳐还要说什么,里间的衔微发出了刺耳的乞食声。它又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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