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鸾在旁轻咳一声,问:“首席、文鳐语者,衔微怎么办?”
“留在这。”
“我带走。”
两人同时出声。
银鸾眼睁睁看着气氛刚缓和些许的两人又开始干瞪眼,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首席,还是将衔微交由文鳐语者照顾吧,您造物时不喜干扰。”
瞿如喜静,而衔微乞食的声音实在是太过……
撕心裂肺。
一旁的金鸾眼疾手快把衔微连着襁褓塞进了文鳐怀中,道:“文鳐语者,拜托了!”
“一切放心,我会照顾好衔微的。你们自己保重,切记,无事不开庐门,只称首席闭关;若有急事,第一时间让你们首席吹哨找我。”
“好。”
文鳐怀抱着衔微,留恋地望了瞿如一眼,转过身,人鱼幻身长长的帔帛被风吹起,交错如流云。
它站在门口的天光里:“走了。”
瞿如望着那帔帛随文鳐幻身穿门而过,两道轻云似飘地走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在榻上枯坐许久。银鸾看着瞿如怅然若失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首席为何不让它留下呢?”
金鸾应声道:“就是啊,庐顶这三十三层都是咱们的,造物时不叫文鳐语者上来就是了,你们也好常常见面。”
瞿如垂下眼:“银鸾,我大病了这些日子,下面那些人,可已向父后提请更换首席一事?”
银鸾绞着手,嗫嚅道:“……是提了。不过,是向獬豸台提的。如今这些事,都交由獬豸台十二主神负责决议了。”
“如今天工庐情势如此,我自身尚难保全,精卫又出了那样的事……”瞿如淡声道:“我就算未来哪日出关了,也是要为精卫平反的。文鳐是个最爱自由、不喜是非拘束的人。若因与我、与精卫有瓜葛而受牵连,才是害了它。”
金鸾道:“才不会呢!文鳐语者那样在乎首席,怎会觉得首席害了它?首席可知你病重这些日子,文鳐语者是如何脚不沾地侍候在侧?况且,首席自己不也很在乎文鳐语者么?明明在乎,为何要分离?”
瞿如抬起头:“……在乎?”
“是呀,您重病昏睡时,梦中还唤文鳐语者的名字呢。”
“是么?”
瞿如有如梦呓,它低声地、一字一字念道:“文鳐,文……鳐……”
“……文。鳐。”
金鸾惊呼道:“首席,你的手……”
瞿如跪坐榻间,三足中,那只无名的手一点点变成完全透明,宛若琉璃。熹微的日光从天工庐顶的花窗投进来,似人世天光初透。
瞿如垂目看着自己的趾尖,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突然在心头振翅欲飞,一场巨大的风暴从躯体的深处陡然掀起。
飓风冲破血管、刺穿皮肤,扭曲了日光。
周遭景致骤然刮擦。
一瞬间,天工庐消失了,金鸾和银鸾消失了。
天地失色。
瞿如身坠巨大的涡旋中。
它感觉自己在呕吐,神识破了个洞,哇啦啦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自有生以来升起过的所有念头、聆听过的所有音声、目见过的所有画面,如同泥洪泄闸般浑浊地喷涌,仿佛永无尽头——属于它的、不属于它的,排山倒海、灰蒙蒙混作一处,飞沙走石、如鬼哭般嘶叫。
难以名状的灰影声嘶力竭地纠缠它,随风暴愈卷愈紧。瞿如近乎眼盲耳聋,占据颅腔的庞杂声响要把它强弩之末的神识塞满、冲破。
像是孤身掉落在世间最庞大的混沌之中,无处遁形。
……好想抓住些什么。
……可是太混乱、太嘈杂——无数的念头和声音左冲右突,尖锐庞杂的噪声化作混沌灰迹流窜过掌间,在它周身划动、蹿袭。瞿如徒劳地伸手去抓、去挡,拼命抵抗,却无法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的混沌。
终于,灰迹攻破了神识那层薄薄的壁障。
混沌灌顶,那些噪声挣破障碍,猛钻进五蕴神识,瞬间抻平了它的躯壳——
“啪。”
瞿如被占据了。
一切消失了。
死寂。
纯然的混沌。
不再有躯壳。不再有神识。
不再有“我”。
无我无它。
“……那‘我’,又是谁?”
有谁这样问自己,无边无际,感觉不到躯体,感觉不到呼吸,却依然如如不动地存在。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原点。
一瞬间,宏大抽身离去,它于那个点中重新发现了自己——
一个被困在芥子之中的“我”。
它从混沌中蓦然抽身,面对着整片虚空,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它前所未有地想要回归,想要融回那无我无它的混沌中去,却被到一种巨大的失能所牵制。
可怎么挣,都挣不脱这个“我”。
很局限、很徒劳。被想要融为一体的冲动颠倒磨折。
……很熟悉的感觉,曾在何处经历过。
像是……
“我在。”
谁的声音呵在耳边,轻如梁燕呢喃。
“……天上的宫阙……还是……海底的琼楼?”
谁在发问?
星影摇摇欲碎,恍惚中,一条光河自星空深处遥遥倾泻到墟海的中央,天空和大海被那潮汐般涌动的光河联结在一起,盈盈闪动,如一脉通天彻地的心跳。
“……扶桑树?”
它伸出手,触碰那条贯通天地的光河,那光河在惊扰下骤然散如流萤,又重新渐渐汇聚成一道闪闪发光的绦带。
长长的?帔帛被风吹起,交错如流云,偷走刚刚洞开的天光和轻风。
它下意识地去追那消失在门后的帔帛,将碰到那一瞬,猝不及防,扑了个空。
“……这便是你想要留住的东西么?”
好熟悉的声音。
“……白泽?”
瞿如环顾四周,一片空白。没有白泽的身影。
“完整不在此处,”那个声音如同遥远的回响:“瞿如,造字是在远离完整,你可要想清楚。”
“我不想要完整,”瞿如感觉自己的意志独立于身体,在不受控地、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想要……我想要记住这一切!我想要……”
“……留住它。”
“你太贪心了。想要记住一切,便只能留下瞬间。”
“瞬间也好过忘记!”
“既然这样……”
光河重新出现,交错如两条流云,一撇,一捺,一个回望的身形。
“……我已经告诉你了。”
白泽的声音消失了。
周遭的噪声淡褪成低语。紧接着,茫白也如退潮的海水般骤然后撤。
“……首席!……首席你怎么了?!”
身体在被人摇晃,瞿如从麻木中逐渐恢复感官,听见金鸾和银鸾在焦急地呼唤它的名字。
它的泪滚落下来,滴在榻间的被褥上,晕开交错的痕迹。
那只无名足已经全然透明玉化。瞿如抬手,趾尖凝着一束日光,仿佛在有心引导它沿着那滴泪的水痕描摹刚刚淡褪在脑海中的流云。
一笔、一划。
“文。”
鱼龙潜跃,天光乍泄。
飓风从风露版图的北地刮到南漠,从平芜尽处直吹到崦嵫山脉。
瞿如望着这新鲜的造物,怔忡地像望着心头滴落的新血。
这个简陋到可笑的图案,不过是对离去那人拙劣延迟的想念、刻舟求剑的挽留,是对它游弋姿态删繁就简的临摹、错漏百出的仿效。
寥寥几笔,不及它所意指的万分之一。
像是将天梯拆毁,只留一撇横杠,风暴筛尽,唯余一捺轻烟。
瞿如在那个瞬间大彻大悟。它一下触类旁通地明白了“得心应手”和“四语芥”两种造物方式的原委,明白了“创造”和“制作”的分野。
前者是原初的孕育和呈现,后者是凝练的仿效和概述。
前者是无中生有、由一生二,后者是以有生有、由二生三、三生万物。
前者是当下、发生、相遇,是初遇片刻的惊鸿一面;后者是事后、回忆、记述,是那不可再来的一瞬间过后念念不忘的挽留。
前者要把自己切碎了、揉进去,是情事中被穿透的骨血,是爱里纵身跃下的痴人;后者要征用、借外物的助力去描摹,是制物时差强人意的四语芥,是被褥上形销骨立的字形。
但最令瞿如恐惧的是,它自己竟也被这寥寥几个笔画所掀起的感受驯服了。
它将这字形凝固时,也被这字形所桎梏。它知道那庐顶瞬间洞开的轻风与流云再也不会离开它——只要它将这字形一遍遍书写与诵读,便能一遍遍回忆起那?帔帛擦身的感觉,如同在观想爱人的指纹。
瞿如感到一种巨大的矛盾,穹庐一样覆压在它的头顶。
它似乎在做一场交易,一种自己曾经不齿、不屑的交易。
造字,是以错漏为代价,换取跨越时空的可能。
这矛盾如此强烈,一如征用四语芥带给它的惴惴不安感——语者们征用语芥、依仗语芥的同时,也被环境中的语芥所记录。被征用的那部分语芥将自己慷慨借给了语者,而语者何尝不是将自己的形骸作为容器借给了语芥栖身?以四语芥造物的过程中,语者自己可控的究竟有多少?而那些新生的语者们,离开外部语芥,还能真正剥离出全然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魂芥吗?
可征用语芥是那么便利、快捷、可复制。不论是用于制物还是用于修炼,四语芥都可以承载心念并转化成具象,曾经只属于古神血脉的天赋,如今成为每一位语者通过炼便可获得的力量。
一如以字形固定下的词句。简略、粗陋,却足够清晰,能满足简单的概述和传播。
而代价是,固定得越多,便错漏越多、离鸿蒙的完整越远。
瞿如敏锐地预感到,这新鲜的造物很快便会像四语芥一样,演变为一种新的信仰。到时候人们就会将从这场风暴中脱胎出来的轻烟错认为风暴本身,将天梯中拆下的横木误认为天梯本身。而最开始的那场风暴和那架天梯,会被彻底遗忘在洪荒。
这种删繁就简的错漏会成为新的正统。
又或许,“创造”和“制作”,“孕育”与“仿效”,“本源”与“概述”,无法断言哪个高,哪个低,只是时间河流中一前一后两个阶段罢了。
遇过了,便要记。爱过了,便会忆。
待到真正地错失了完整,才会以形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拟合、挽留。
瞿如默默地想,或许自己生命的春天也像平芜尽处的海上花一样,开过了。万神龛已经倒掉,正式宣告了属于古神的千日时代落幕,天工庐狭小的天地敞开了门,它在煦风与孤日中亲眼见证了“一”的凋零,也看到风露版图万物待生。
……可,在那之前……
瞿如轻轻抚过榻上那逐渐干涸淡褪的水痕,两条帔帛交错如流云,不着痕迹地飘走了。
……原谅我的私心,擅自以你的名字称呼它,好吗?
“首席,该叫新造物什么呢?”
那便叫……
“文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