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兰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了,不用你一次次申明。”
虞远生把脸侧到一边:“你明白就好。”
林佩兰前倾点上半身,双手搭在额上,自言自语:“他们不一定肯走。”
不是不一定,是一定。
刘翠不会答应的。
她还想儿子在这座城市发达起来,这个梦做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到她死那天才会停止。
林承龙也不愿意离开南城,他刚找到新工作。
即便南大保安因为后面什么事干不下去了,他还可以利用陈珒这条人脉找其他工作,别的城市他哪有后门可以走。
不过吧……
要是不走,林承龙就会坐牢,那就没办法,只能走了呢。
林佩兰嘴角很细微地扯了扯,眨眼间的事,令人抓捕不到更不要说揣摹那意味,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虞远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难处,不近人情道:“林小姐什么意思,想要我出面?我不认为我有这个义务。”
“我也不觉得你处理不了这件事。”
他唇边牵起十分公式化的弧度,冷硬严峻:“如果你顾及所谓的亲情,确实处理不了,我可以替你代劳,毕竟我想尽快给这件事收尾。”
虞远生见她依旧一声不吭,他眉头皱起来:“约个时间,安排他们和我见面。”
“我不会去你家。”话里毫无商量余地。
女人安安静静,手始终撑着头,脸上表情掩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抿着的软红嘴唇,她双肩单薄,袖口下露出来的一小截腕骨很瘦。
整个人拢着一抹令人怜爱的忧愁。
犹如一朵吹风雨淋的花。
虞远生冷笑:“非要我去是吧,行,只能是我空闲时间,看我什么时候有空。”
“拖来拖去没意思,那就明晚八点。”
他指间香烟送到唇边又拿开,眉头皱得更紧:“你告诉刘女士,我说完就走,不必给我准备饭菜,准备了我也不会吃。”
“茶水都不要给我倒。”
女人还没反应。
虞远生气笑了:“那八点晚了?”他极不耐烦的样子,“七点半,不能再早,我七点才下班。“
林佩兰被一句句话扯出一个人的世界,她放下撑着额头的手,看向似乎骤然意识到自己话多,面色很难看的男人:“给我倒杯水吧,虞远生。”
虞远生愣怔。
林佩兰叹气,算了,当她没说过,不喝了。她刚冒出这念头,虞远生就把烟灰缸放茶几上,烟头摁进去,转身进了厨房。
虞远生站在厨房,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绷起下颚靠近玻璃门,盯着客厅沙发上的女人,自嘲一笑。
她让你给她倒水,你就倒。
不倒会怎样?
做过她的狗,脖子上就系了条解不掉的狗链子了吗?
“妈的。”
虞远生剥掉优雅从容外皮低骂,他无声地笑起来,笑得胸膛震动,下一瞬就敛去笑意,面无表情地自我总结:“犯贱会上瘾。”
显然是这回事。
虞远生心烦气躁地踢水池下的柜门,脚踢上去的前一刻却卸去了力道,没发出什么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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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兰没等一会,虞远生就端着一杯水回来。
拖鞋不是一次性,水杯同样不是一次性,陶瓷的,粉红色,还有个白色猫头图案。
一个独居男性,住处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杯子。
是他在用吗?气质太不相符。
倘若不是他用,能是给谁用的呢。
林佩兰接过水杯:“谢谢。”
生分客套。
虞远生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
林配兰垂下眼睛,一口一口喝着水,温的,刚刚好。
躺在沙发另一头的手机响起来。
没人在意。
大提琴音持续一阵,停了,又开始有。
林佩兰瞥了眼那部黑色手机。
虞远生走过去拿起来,接通:“什么都不买,不要再推销。”
虞扬:“……”
“???”
虞扬如遭雷劈,他哥手机被人偷了?小偷胆大包天接的电话?
不对,是他哥声音没错啊。
他哥会听不出他声音?
他没说话,没来得及。
虞扬准备再打过去,想想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听他哥那语气挺烦的,八成是工作不顺心,先别打了,他靠在床头看电影,动作片,到精彩地方他跟着挥挥拳头。
出院至今虞扬就住在玲水湾,每天有家庭医生,营养师和小佣人伺候,日子倒也不无聊,不过他哥只来过两次,还都是白天,晚上没来过,不住这儿。
他哥房产多,估计是这边住几天那边住几天,偶尔在公司加班留宿。
电影没结束虞扬就失了耐心,他叫小佣人给他削苹果,边等边刷手机,医生说他还要两礼拜才能做点轻松体力工作,打打电脑这种。
骨折基本愈合要等年后了。
虞扬把手放在脑后对着电视屏幕发呆,他哥迟迟没透露怎么收拾林承龙一家,他忍不住才打电话问问。
也不晓得收拾了没有。
小佣人带着削好切成块的苹果进房间,用牙签叉一块喂给他吃,他边吃边说他哥太忙,这个点还在加班。
“虞先生好辛苦呢。”小佣人顺着他说。
虞扬点点头,叫她继续喂他苹果,他过会儿再给他哥打电话。
**
林佩兰一杯水喝完,内心角落一小块纷乱渐渐平复,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吧。”
虞远生好整以暇:“哪方面?”
林佩兰:“所有。”
由虞远生出面能让事情的过程走得快也顺利许多,刘翠和林承龙都已经见识过他如今的不讲情面,不会再试图拉一拉旧情出来,一定是老老实实,放屁都要夹着屁股尽量不太大声。
虞远生并不意外她的答案,她惯会用他了,他语气没起伏:“希望林小姐到时配合好我的工作,我不想有什么突发状况影响效率。”
林佩兰没说话,她在想什么时候把虞远生明晚上门的消息通知刘翠跟林承龙,如果不到家里说,该选择哪个地方……
或者干脆不提前打招呼。
反正虞远生大概率连凳子都不会坐的,坐了也没等坐热就走,他哪可能多待。
虞远生见她半天都不搭理自己,他弯腰把烟灰缸里的烟灰烟头倒进垃圾篓,动静挺大声,然后在她终于飘过来眼神时开口:“要反悔,不按着我说的来了是吗?”
“没有啊。”林佩兰莫名其妙,她拢拢头发,“麻烦你了。”
客客气气的。
虞远生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林佩兰思虑着刘翠听到那个条件会是什么反应,无意间注意到客厅靠近阳台门位置有个瑜伽球,她不假思索地指了指:“你颠啊?”
虞远生扫了眼那瑜伽球:“怎么,不行?”
林佩兰恍惚听出他的孩子气,她看着他讲:“总是呛我。”
虞远生气息重了几分,他呵笑:“换位思考一下,你对着曾经把你当垃圾踹掉的人,会和颜悦色?”
林佩兰没对他话里哪个部分做任何辩解:“不是连恨都没了吗?”
而后自问自答:“还恨着呢。”
虞远生挺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住。
林佩兰视线放在穿着的拖鞋上面,静默许久,声音轻轻的:“有爱才有恨,虞远生,你还是别恨了吧,恨多了不是好事。”
虞远生直勾勾地看过来:“你管我?”
林佩兰咬了下嘴角:“好心提醒。”
虞远生顿觉口干舌燥,饥饿感猛烈,他从果盘里翻出一个巴掌二分之一大的铁盒打开,捏了一颗薄荷糖丢进口中,肌肉绷紧,牙关咬合用力发出躁郁的响声。
随着他呼吸,薄荷味融进空气里。
林佩兰第一次见他吃薄荷糖,他也这样咬得很凶,当时她看过去,他吃糖的样子立刻变得温顺。
然后把一铁盒的糖朝她递了递,人畜无害地笑着问她:“师母,您吃吗?”
林佩兰不知不觉地走神。
客厅陷入寂静。
林佩兰的心绪回到现实的时候,虞远生竟然剥好一整个橘子,每片果肉上的白丝都没去掉,一片挨着一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纸巾上面。
而纸巾就铺在她面前。
在这逐渐无所适从的古怪里,林佩兰看看果肉,再看看虞远生。
虞远生一派淡漠:“肌肉记忆。”
“嗯……”林佩兰的第六感告诉她,该走了,她马上听第六感的指示,说,“我走了。”
脚步很快,匆匆忙忙的。
好像是发现了什么鬼影子,好怕被缠上,连几个购物袋都被冷落在原地。
虞远生看她换鞋,等她把两只脚的鞋都缓好,将拖鞋收进鞋柜地下,打开门走到对面欲要按指纹,他才施施然道:“东西忘了。”
“没啊。”林佩兰头都没有回,“我没东西忘了拿。”
虞远生不紧不慢:“没有吗?”
林佩兰半个身子都进家门了,冷不丁地发现手上空的,她是有东西忘在了虞远生那边。
烦死了,还要回头去拿。
林佩兰不得不原路返回,购物袋里是她特地为旅行买的新衣服,她不可能不要,不至于。
虞远生没侧身,他身高腿长的杵在门口,林佩兰叫他让一下子。
他漫不经心:“什么?”
林佩兰重复一遍,虞远生这次没耳背,却是道:“林小姐讲个话细细柔柔,撒娇?这合适吗,我早就不是你情郎。”
明知她声线天生如此,讲话发音吐字的习惯也改不了,还要这样子说。
林佩兰直接推他,他没一点准备,竟真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反手甩上大门,幽暗目光锁住她身影,手掌放在被她推过的位置,神情变换莫测,一语不发。
“明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确定见面时间地点。”
林佩兰看都不看他一眼了,她说着就打开大门,一条腿刚迈出去,就见前夫一手拿着玫瑰,一手拎着甜品,满脸错愕:“佩兰,你怎么会从501里面出来?”
“…………”
无话可说,服了。
林佩兰心里吐槽了句,平静地把另一条腿也迈出来。
几乎是紧跟着的,身后覆上来一片冷洌却又灼热的男性气息,让人无法忽视。
林佩兰后脖子上那块皮肤发痒。
虞远生一只手伸过来撑在她身旁门边,好似是把她虚虚拥在怀里,他对表情已然冷下去的陈珒颔首,面带微笑,十分的有修养:“陈教授,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