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砸在教室的瓦檐上,连成一道又一道的水帘。门口的泥地已经积了一层水,雨点砸在上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又立刻被新的雨水填平。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教室门口看雨。
她扎着两个冲天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衣服是大人的碎花布衣服改小的,袖口长了一截,湿哒哒地垂在胳膊上。
小女孩蹲在门槛边上,观察着面前那道雨帘,时不时调皮地伸手在雨帘上戳一个小洞。
雨水从瓦片缝隙里渗进来,教室里滴滴答答地在漏雨。墙角摆着两个搪瓷脸盆和几个水杯接水,水滴落进去的声音清脆又规律,叮咚叮咚的,和外面哗哗的雨声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吵。
“小花。”教室里有人喊小女孩的名字。
小花应了一声,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身往教室里跑。跑的时候张开胳膊,学小飞机起飞的样子,嘴里还配着“嘟嘟嘟”的飞行音效。
“孟孟老师!”小花冲过来一把抱住孟沉绘的大腿。
孟沉绘弯腰摸摸小花的头,顺手把小花额上的几缕湿发拨到耳后:“小花,雨下得这么大,其她同学都走了,只剩下你了。刚才我往你家打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小花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俺家电话线坏喽。俺妈讲修电话贵,先不修了,等秋后卖了粮食有钱再修。”
孟沉绘眉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电话怎么行呢。修电话要多少钱,我先帮你家垫上。”
小花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不要不要!俺妈讲了,不要孟孟老师的钱!孟孟老师是来支教的,工资没几个钱,还有好多钱都被张小赖家骗走了!”
孟沉绘无奈地笑,她蹲下来,视线和小花平齐:“老师没有被骗。张孝德同学的奶奶生了病,老师只是把钱借给他给奶奶看病。”
小花的头摇得比之前更用力了,两根羊角辫跟着甩来甩去:“张小赖骗老师的!他家一家都是赖子!钱肯定都整给张大赖张老赖赌钱买酒了,根本没给张婆婆瞧病!”
孟沉绘伸手扶住小花晃动的脑袋,语气认真了几分:“洪彩花同学,老师怎么教你的?不可以在背后说同学的坏话。”
小花嘟着嘴,声音低了些:“不是坏话,明明就是事实嘛……”她瞄了一眼孟沉绘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再等五分钟。”孟沉绘站起身,“要是还没人来接你,我就送你回家。”
“好啊好啊!”小花立刻高兴起来,在原地蹦了两下,“孟孟老师要送俺回家喽!”
小花喜欢孟孟老师去自己的家。
小花虽然小,但小孩子对别人的情绪特别敏感。其他老师到了小花家,总会露出一种带着怜悯和嫌弃的眼神,让小花很不舒服,比考试没有得100分还要不舒服十倍一百倍。
但孟孟老师不一样,孟孟老师到家里,会平静自然地跟她爹和她的傻子哥哥说话,会蹲下来看她在墙角画的画,夸她画得好,还会跟接婆婆递过来的糖水,不推辞也不嫌弃。
见了孟孟老师,娘会笑,爹会笑,婆婆也会笑,连傻子哥都会凑过来,站在旁边看着老师笑。
小花最最喜欢孟孟老师。
又等了快十分钟,学校大门外那条泥路上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影。雨比刚才更大了些,天色也暗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压在山头上,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孟沉绘没有再等,从教室后面的木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雨衣套在身上,又拿出小一号的雨衣和胶鞋,蹲下来帮小花换上。
孟沉绘仔细检查了小花帽檐下面的搭扣,确认不会漏雨,才直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孟沉绘锁好学校大门,断了电源,从门后抽出一把黑色大伞,撑开伞,牵着小花的手走进了雨幕里。
路上不好走,泥路被雨水泡了一整天,踩上去又软又滑,脚陷进去要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小花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孟沉绘弯腰把她抱起来,背着她走。
天色越来越暗。在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在山脊后面的时候,小花终于认出了自家的房子。
小花从孟沉绘身上跳下来,踩在门前的泥地上,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娘!娘!俺回来了!你咋个没来接俺!孟孟老师送俺回来了!”
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腰的老人出现在门框里,扶着门框往外走着,看见孟沉绘,老人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老师来了啊。快进来坐坐,喝口水。”老人把门敞开了些,侧身让出进门的空当,“花她傻哥今个去塘里玩水,掉水里了。秀芬带他去卫生所,还没家来呢。”
孟沉绘把伞收了,在门口的台阶上磕了磕伞面的水:“小花奶奶你好,水就不喝了,我还得回学校,天快黑了。”
小花立刻跑过来拽住她的袖子,仰着脖子喊:“不行不行!老师必须进来!不然就是不给俺面子!”她力气不小,拽得孟沉绘往前晃了一下。
小花奶奶也跟着说:“是啊老师,好不容易来一趟,进来坐坐吧。娃儿高兴得很。”
孟沉绘看了看小花仰着的那张脸,又看了看门口老人脸上的笑,点了头。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堂屋正中,光线昏黄,照得墙上的裂缝更深了些。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铁锅,小花奶奶从灶台上拿了一只搪瓷碗,倒了些红糖,又从一个老式暖水瓶里倒了一碗水冲开。
小花奶奶殷切地招待:“老师,喝糖水。”
孟沉绘接过来喝了几口,见小花在旁边眼巴巴的望着,又把剩下的半碗递给小花。小花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捧着喝,喝完了还伸出舌头去舔碗里没化开的糖粒。
里屋传来轮椅的声音,小花她爹坐着旧轮椅慢慢地滑出来。
小花她爹四十不到的年纪,看着却像是个四五十岁的人,脸颊瘦削,颧骨凸出来,皱纹沟壑纵横。最瞩目的是他的两条腿,无力地搭在轮椅踏板上,裤管空荡荡的,在膝盖处松松地塌下去。
小花她爹看见孟沉绘,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孟老师,又麻烦你送花回家了。低保的事,也多亏了你帮忙跑。还有花她妈那个工作,也是你帮着找的。不然这个家,真不知道咋子过下去。”
孟沉绘温和地微笑:“没什么,都是顺手的事。秀芬姐做事利落,厂里也愿意要她。”
小花她爹:“听说你还要帮着跑村里修路的事,跟乡里打报告?这事……难搞得很,没钱啊。”
孟沉绘:“报告已经递上去了,虽然难,但总得有人提出来。”
“孟老师你真是大好人!”小花她爹感恩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骂声。
“你个傻包!下这么大的雨还往塘里跑!讲了多少回听不进话是不是!”
“有鱼……雨大、鱼大,鱼、好吃……”
“吃个屁吃!俺看你这脑子就是被鱼吃了?!”
门被推开,秀芬拽着一个瘦高的少年进了屋,少年眼神傻愣愣的,正把手指放在嘴里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