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这才看见屋里坐着的人,脸上的怒气立刻换成了笑:“孟老师来了!你看俺……这一身泥水的,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傻子也跟着凑过来,站在秀芬身后,重复:“老、老师!”声音含混,口齿不清,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孟沉绘站起身来:“秀芬姐,这几天雨这么大,你就别出去做工了。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很大了,你要少出门多休息。”
秀芬满不在乎地拍了拍鼓起的肚子:“俺家里哪有那条件。这些活俺不干谁干?放心,俺身体扛得住。”
孟沉绘无奈道:“你先把家里电话修好,有事打学校电话叫我,我没课就过来帮忙。”
秀芬没接这个话,假装没听到,转头对小花说:“花~孟老师送你回来的?”
小花蹲在墙角玩碗,点点头:“是嘞。”
“谢谢老师没?”
小花超大声地喊:“谢谢孟孟老师!”然后转头对秀芬说,“俺谢过了!”
秀芬笑骂:“你这娃鬼精鬼精的!刚谢的还好意思讲。”
“嘿嘿~”小花咧嘴笑,孟沉绘也跟着笑,小花奶奶小花爹在笑,傻子哥哥站在旁边,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嘎嘎地笑起来。
灶膛里木柴烧火的声音噼里啪啦,盖过了外面的雨声,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这个贫穷的家里一时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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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这场雨下了几天就会停,没想了连绵了一个月,丝毫没有要收住的意思。天空整日压着铅灰色的云层,山上的土被雨水泡得发软,坡面出现了细长的裂缝。
学校早就停了课,政府开始组织山里的住户转移,乡政府的干部们挨家挨户地做工作。人手不够,孟沉绘和另外两个驻守的老师主动帮忙。
工作并不顺利,很多人家不愿意走,舍不得家里的房子和鸡鸭猪狗。少数愿意转移的也像搬家似的,锅碗瓢盆、棉被、腌菜坛子,恨不得把整座屋子都背走,搬迁进度很慢。
直到一天夜里,暴雨如注。天亮的时候,附近的山头爆发了泥石流。浑浊的泥浆裹着石头和断木从山坡上倾泻下来,吞没了山腰几户人家。站在远处看去,原来房屋的位置如今只能看见一片黄褐色的泥滩。
转移安置工作一下子就好做了,原本不肯走的人家,一夜之间都开始收拾东西。安置点很快就挤满了人,床位不够,孟沉绘支教的那所小学也被征用了,临时改成了避难所。
教室里的课桌被搬到走廊上堆着,空地铺上了棉被,一床挨着一床,中间留出窄窄的过道。
小花一家现在就住在这里。小花原本能跟家人一起回到学校还挺高兴的,可是看到大人们脸上的愁容,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她不再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只是蹲在教室外边,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
这天,小花跑去找孟沉绘玩,一路小跑,跑到了孟沉绘的房间门口。
小花忽然停住脚步,孟孟老师的房间干净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四四方方,空气里也有一种肥皂的清香,干干净净的。
小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嵌着泥,袖口黑乎乎的,裤腿上鞋面上沾满了泥点。
小脏孩小花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迈进去。
孟沉绘转过头看见门口那颗探着的脑袋,笑了笑:“小花,进来啊。”
小花这才迈了进去,步子放得很小心。
孟沉绘让小花坐在床沿上,用湿毛巾擦脸擦手,把她脸上和指缝里的泥一点点擦干净。又从抽屉里摸出粉色的头绳和各色小夹子,帮小花编麻花辫。
小花美得冒泡,扭着脖子左看右看,又不敢动得太厉害,怕把辫子弄散了。
“孟孟老师,你以后还给俺编好不好?”
“好。”孟沉绘把梳子放好,“下次给你编个不一样的。”
小花乐坏了,咧着嘴笑,又想起什么,仰起脸问:“孟孟老师,你会一直在学校教书吗?”
孟沉绘的动作顿了一下:“也许……”
小花又问:“俺娘说你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为啥子到俺村里教书了?俺娘说其她大学生姐姐都在城里的高中教书。”
孟沉绘耐心地解释:“老师没有读完大学,中间休学了,现在只有高中的学历,按支教规定只能教初中或者小学。教学的地方是我自己选的,这里的山和我老家的山很像。”
“为啥子要休学嘞?”
孟沉绘没有正面回答:“中间发生了一些事,老师是个懦弱的人,选择了逃避。”
小花歪着头想了想:“和孟孟老师本子里画的漂亮姐姐有关吗?”
孟沉绘愣住了:“你怎么看到的……”
小花嘻嘻一笑:“孟孟老师每次看到画上的姐姐都会走神,这是俺偷偷观察到的哦。老师每次都会这样。”
小花学着孟沉绘平时的样子,做出一个异常惆怅的表情——眉头轻轻蹙着,眼神空空的,下巴微微抬着,像在想着很遥远的事情。
模仿得又贴切又传神,人小鬼大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孟沉绘看着她那张小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摸了摸小花的头:“洪彩花同学,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一定要好好学习,像一只凤凰一样飞得越来越高。”
“嗯!”小花用力点头,“俺肯定好好学习!将来要挣大钱!给学校捐款修教室!给村里修路!给张婆婆张小赖也捐点,不给大赖老赖捐!”
她掰着手指头数:“还要给俺爹买一架自己会动的轮椅,不用手推的那种!给俺哥买好多好多鱼吃!给俺娘买新衣服,带花边的那种!给俺自己买好多好多的头绳,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俺每天换一根,天天不重样!”
孟沉绘安静地倾听着,不时地点头鼓励。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大声叫喊,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外面跑过去。
孟沉绘神色凝重,对小花说了一句:“你乖乖待着,先别出来。”推开门跑出去查看情况。
走到门口,喊声变得清晰了些:“……快来人……羊水……接生……”
外面挤着几个人,脸上都带着慌乱。
孟沉绘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中年女人,询问情况。
那女人喘着气说:“秀芬……秀芬羊水破了!要生了!现在这个环境,又没得医生,这咋子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