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大院中间，是一栋很大的平房，玻璃窗上糊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六点钟，三人来到食堂，里面摆着十几张圆桌，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
苏棠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比下午更密集的目光注视——那些穿着军装的干部、系着围裙的军嫂、端着饭盒的孩子们，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陆骁然，最后又回到她身上。
“婶婶，我要吃肉丸子！”陆承安拽着苏棠的手往前冲。
苏棠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前面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哟，这就是老陆家新来的媳妇吧？”
苏棠抬起头，看见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端着饭盒走过来，对方穿着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圆圆的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她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正上下打量着苏棠，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切。
“长得真俊啊，今年多大了？在哪工作啊？”
苏棠还没开口，陆骁然就微微点头，先说了一句：“王嫂子，这是我爱人苏棠。”
他又转头对苏棠说：“这是胡师长的爱人，王桂香同志。”
苏棠愣了一下——爱人。这个词在七十年代意味着正式、庄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感。从陆骁然嘴里说出来，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苏棠笑着打招呼：“王嫂子好。”
王桂香拉着她的手，热络地说：“哎呦，这手真软。苏老师是吧？我听老陆说过，你在县城教数学的。一看就是文化人，斯斯文文的，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苏同志啊，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我就住你们旁边那栋，拐个弯就到。”
苏棠笑着应了，心里却在飞速运转——王嫂子，陆骁然之前提过，就是帮他布置房间的那位。看来是大院里负责张罗这些事的热心肠人物。
“走走走，进去吃饭，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们赶上了！”王嫂子热情地把他们往里让，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其他吃饭的人打招呼，“这是陆团长家的，新来的，大家多关照啊！”
苏棠感觉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她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吐槽：这场景简直就像第一次去男朋友家见家长，被七大姑八大姨围观的感觉。
陆骁然面无表情地端着饭盆去窗口打饭，仿佛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陆骁然端着搪瓷饭盆走在前面，苏棠拉着陆承安跟在后面。但苏棠注意到，陆骁然身体微微侧着，始终把她挡在身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心又暖了一下。
苏棠注意到食堂的菜色还不错——红烧肉、白菜炖粉条、土豆烧肉、炒豆芽，主食是馒头和玉米糊糊。
他们端着饭盒找位置坐下，陆骁然坐她旁边，陆承安坐对面。
红烧肉确实不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苏棠吃了两块，见陆承安眼巴巴地看着她碗里的，就把自己那块夹给了他。
“婶婶最好了！”陆承安塞了满嘴肉，含混不清地说。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苏棠抬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盯着碗里那块肉，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陆团长，这谁啊？”一个年轻军官端着饭盒走过来，笑嘻嘻地看着苏棠。
陆骁然头都没抬：“我爱人。”
那军官眼睛一亮，冲苏棠伸出手：“嫂子好！我是吕建民，陆团长的同事，大家都叫我吕副团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苏棠和他握了握手，发现这人的手很热，笑容也很真诚，一看就是那种开朗热心的人。
“吕叔叔好。”陆承安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吕建民揉了揉陆承安的脑袋，又凑到陆骁然耳边小声说：“老陆，你小子行啊，娶了这么水灵的媳妇，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骁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吕建民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吃饭去。”
苏棠低头喝玉米糊糊，不禁觉得好笑。她发现陆骁然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冷得像块冰，但只要他在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自动被挡在外面了。这种感觉，还挺有安全感的。
吃完饭去露天电影院，天已经完全黑了。
露天电影院在食堂后面，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前面搭了个幕布，摆着几十条长凳。
即便是这么冻人的天，也拗不过大家看电影的热情。人来了不少，大多是家属院的孩子们，在凳子间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陆承安一进门就看见了小伙伴，叫了一声“刘铁蛋”就跑了。苏棠想叫住他，被陆骁然拦住：“让他去吧，他在这很安全。”
苏棠只好跟着陆骁然找了条长凳坐下。冷风呼呼地吹，她缩了缩脖子，把军大衣裹紧了些。
“冷吗？”陆骁然侧头看她。
“不冷。”苏棠嘴硬。
陆骁然没说话，径直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苏棠抬头看他，他只穿着那件深蓝色毛衣，在寒风里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那你怎么办？”苏棠问。
“不冷。”他说，语气和刚才苏棠回答时一模一样。
苏棠忍不住笑了，这人是故意的吧？
电影开始了，是黑白片《地道战》。幕布上的画面在风中微微晃动，放映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孩子们安静下来，大人们窃窃私语，偶尔有人嗑瓜子，瓜子壳落在水泥地上被人踩到，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