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看得有些走神,脑子里在盘算着怎么在这个年代赚钱。七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还没开始,但一些小的松动已经有了。她可以利用业余时间做点什么,比如做小手工拿去卖?或者利用自己的数学特长帮人算账?再或者……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余光中一道阴影闪过。她偏头一看,陆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近了些,他的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从远处看像是搂着她,但其实并没有碰到。
苏棠看见旁边几个军嫂和年轻小伙子正往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暧昧的笑。
这是在做戏给外人看?还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骁然,他的视线还在幕布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但搭在她身后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些发白。
苏棠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电影散场时已经快九点了,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大院。
路灯稀疏,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摇晃。陆承安跑在前面,踩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自娱自乐。
陆骁然放慢脚步,跟苏棠并排走。
“王嫂子的丈夫是我的领导,在大院住了十几年,什么事都熟。”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苏棠点点头,想起刚才食堂里的情景,忍不住问:“大家是不是都特别关心别人的家事?”
陆骁然沉默了两秒:“嗯。”
“那我是不是得做好准备,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俩的事?”
“不用。”陆骁然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别人看不出来的。”
苏棠不是很明白,但气氛这样温馨,她不想想太多。
回到家,陆承安已经困得直打哈欠,但他玩得满头大汗,被苏棠拽着胳膊去擦了把脸。
洗漱完,陆承安被陆骁然赶回屋睡觉。
苏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看着茶几上那盏老式台灯发愣。灯罩是绿色的,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陆骁然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递给她一杯,在她对面坐下来。
“有件事跟你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今天收到的。”
苏棠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章。她快速扫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关于李氏和季守谦的处罚通知。
季守谦被停职审查,涉嫌贪污挪用公款、以权谋私、胁迫妇女等多项罪名,目前已被拘留。李氏因绑架、非法拘禁被拘留审查,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他们这阵子不会来找你麻烦了。”陆骁然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棠看着那份文件,想起被李氏迷晕的时候,想起季守谦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从苏家跑出来时脚底被碎石划破的疼痛。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在这一刻,轻松了很多。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而是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之前找李校长给你开的工作鉴定。”
苏棠接过来,是校长老李的亲笔字,上面写着:“苏棠同志在我校任教期间,工作认真负责,教学能力突出,深受学生和家长好评……”字迹工整,措辞诚恳,最后还盖了学校的公章。
“有这个,加上你的身份证明和我们的结婚证,就能申请家属随军。”陆骁然顿了顿,“子弟学校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正好缺数学老师。最快一周,你就能去上班。”
苏棠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屋子里却暖融融的。苏棠知道,这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从她的安全到她的工作,从陆承安的转学到这个家的布置。
“陆骁然。”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当时我不答应呢?”
陆骁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想过。”
苏棠愣了一下。
“从你答应让我照顾你的那天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没想过你会反悔。”
苏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份工作鉴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蒸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两人聊了几句就互道晚安,苏棠先起身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动静。陆骁然应该也回房间了,她听见他走路的脚步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换衣服。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苏棠盯着天花板,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棂,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像落在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闭上眼睛,心突然就安定下来,睡意渐渐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