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然醒来后的第二天,苏棠才开始觉得踏实。
早上查房的时候,主治医生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姓陈,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拿着病历夹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床头挂着的病历卡,又看了一眼吊瓶的滴速,然后走到床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陆骁然左肩的绷带边缘。
“疼吗?”陈医生问。
“不疼。”陆骁然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我见过太多硬汉”的、了然的微笑。当了几十年军医,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越是说“不疼”的,往往伤得越重。
“麻药过了就会疼。到时候别硬撑着,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陈医生说着,翻开病历夹,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天书,只有护士能看懂。
“陈医生,”苏棠站在旁边,声音有些紧张,“他的伤……严重吗?”
陈医生合上病历夹,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弹片击穿了左肩的三角肌,伤了肩胛骨,骨头上有一道裂纹,但没有碎,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用手指在自己肩膀上比划了一下,“主要神经和血管都没有受损,手术的时候我们把弹片取出来了,碎片不大,但位置很深。”
苏棠屏住呼吸听着,每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接下来就是休养和复健。休养得当的话,骨头两三个月就能长好。复健可能要久一些,半年到一年吧。”陈医生看着苏棠,“你是他妻子?”
“是。”
“那你要有心理准备。复健的过程会很疼,他可能会有情绪波动,你得陪着他。”
苏棠点头:“我会的。”
陈医生走了。苏棠送他到门口,转身回到床边。陆骁然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刚才医生说的那些话跟他没关系。
“听到了?”苏棠问,“要休养两三个月,复健要半年到一年。”
“嗯。”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你的胳膊、你的工作、你的……”
“能恢复。”陆骁然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医生说了,骨头能长好,神经没受损。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苏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本事——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把情绪和事实分开。害怕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他不会因为害怕就不去面对事实,也不会因为事实残酷就被情绪吞没。
“但你会疼。”苏棠说,“陈医生说了,复健会很疼。”
陆骁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怕疼。”他说,“怕你不来看我。”
苏棠愣了一下,“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苏棠语塞。
陆骁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我去打饭。”她站起来,“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粥?”
“行。”
“鸡蛋?”
“行。”
苏棠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有点要求?”
“你打的,什么都行。”陆骁然说。
苏棠的脸微微发烫,转身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食堂在一楼,水泥地面,灰色的墙壁,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窗口里摆着几个大铁盆,盆里装着粥、馒头、咸菜、炒鸡蛋、炖白菜。打饭的阿姨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大铁勺,敲着盆沿喊:“排队排队,都排队!”
苏棠端着搪瓷盆,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打了粥、鸡蛋和一小碟咸菜。她端着盆走回病房的时候,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陆骁然还靠在床上,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看到苏棠进来,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身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回来了?”
“嗯。”苏棠把搪瓷盆放在床头柜上,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坐得更舒服一些。“能自己吃吗?”
陆骁然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缠着绷带,不能动。又看了看右手——手背上扎着针头,胶布固定着,动倒是能动,但动作会很别扭。
“能。”他说,伸出右手去够勺子。
苏棠看着他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握住勺子——针头旁边的胶布绷紧了,皮肤微微隆起,像是随时会脱出来。她赶紧按住他的手。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我来喂你。”
陆骁然看着她,没说话,但乖乖地把勺子放下了。
苏棠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陆骁然张了嘴,把粥喝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粥很普通,就是白米粥,没有放糖,没有放盐,寡淡无味。但他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苏棠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喝。两人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和吊瓶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是无数金色的微粒。
苏棠喂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毛巾擦了擦他的嘴角。
“好吃吗?”她问。
“还行。”陆骁然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苏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弯了。
上午,护士来换药。
护士姓孙,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但手很轻。她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纱布、药棉、碘酒、胶布,还有一小瓶药粉。
“来,把衣服解开。”孙护士说着,开始拆陆骁然左肩的绷带。
绷带缠得很紧,拆的时候要很小心,不能扯到伤口。孙护士的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地把绷带解开,白色的纱布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药棉。
苏棠站在旁边,想看又不敢看。
绷带拆到最后几圈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混合的气味——碘酒的刺鼻、药粉的苦涩、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的时候,苏棠看到了伤口。
一个手指长的口子,缝了十几针,线脚密密麻麻,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和正常的皮肤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缝线的针眼处渗着一小点一小点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痂。
苏棠别过头,不敢看了。
陆骁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别看。”他说,声音很轻。
苏棠转回头,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陆骁然沉默了片刻:“是有一点。”
孙护士一边给伤口换药一边说:“你这伤运气好,再偏一寸就伤到动脉了。那个给你做手术的医生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外科主任,他说你身体素质好,恢复起来比别人快多了。”
陆骁然“嗯”了一声,没说话。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孙护士把药棉蘸上碘酒,在伤口周围消毒。碘酒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陆骁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叫,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只是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的青筋微微鼓起。
苏棠的手攥紧了,她想去握他的手,但又怕碰到针头。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右手手背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有些凉,他感觉到了,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他说。
苏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护士换完药,重新包扎好绷带,端着托盘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棠一眼:“你是他爱人吧?你照顾得很细心,伤口恢复得比预想的好。”
苏棠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在这儿就是最好的照顾。”孙护士笑了笑,关上了门。
苏棠站在床边,看着陆骁然。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表情很平静,但嘴唇还是白的——失血过多,要养一阵才能恢复。
“陆骁然。”她叫他,“你以后别逞强了。”
“什么?”
“别跟人说‘不疼’。疼就是疼,说出来又不丢人。”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