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他说。
苏棠心里一酸。
“现在不用习惯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以后疼就说出来。我听着。”
陆骁然看着她,眼神很深。
“好。”他说。
下午,陆骁然睡了一觉。
手术后的身体需要休息,伤口需要愈合,骨裂需要时间。他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缓慢,眉头不再皱着,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威严的团长,不像一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军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累了的人。
苏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守着他。
她没有睡,也许是因为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个画面——弹片飞来,陆骁然扑过去推开战友,然后倒下,血从肩上涌出来,染红了军装。
她不敢睡,怕一觉醒来,他又昏迷了。怕这一切都是梦,怕他根本没有醒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睡脸,看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听着他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呼——吸——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告诉她:他活着,他在这里,他没有丢下她。
傍晚的时候,陆骁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苏棠还坐在床边,姿势跟他睡着前一样,只是衣服皱了一些,头发乱了一些。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脸上一副疲惫的样子。
“你没睡?”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睡了。”
“骗人。”
苏棠愣了一下——这话是她早上说的,现在他还回来了。
“真睡了。”她说,“眯了一会儿。”
陆骁然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苏棠被看得心虚,别过头去:“行了行了,没睡多久。你饿了吗?我去打饭。”
“不饿。”
“不饿也要吃。医生说你要多吃蛋白质,伤口才能长得快。”
苏棠站起来,拿起搪瓷盆,准备去食堂。
“苏棠。”陆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
苏棠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苏棠的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几个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在心里骂自己:苏棠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他说声谢谢你就想哭,那他说“我爱你”你是不是要晕过去?
她深吸了几口气,等情绪平复了,才端着盆往食堂走。
晚上,苏棠在病房的折叠床上躺下。
折叠床是护士借的,铁架子,帆布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躺。翻身的时候铁架会“嘎吱嘎吱”响,帆布面会往下陷,像是随时要散架。
苏棠躺在上面,盖着一床薄被子,听着陆骁然的呼吸声。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棠。”陆骁然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低沉而清晰,“你冷吗?”
“不冷。”
“被子够厚吗?”
“够。”
沉默了片刻。
“你过来。”他说。
苏棠愣了一下:“什么?”
“过来。床够大。”
苏棠的心跳加速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拖着鞋走到床边。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左边躺下。床板有些硬,枕头有些低,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她躺下去的那一刻,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因为她贴着他——温暖的、活生生的、有体温的身体。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苏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二十多天来,她第一次睡踏实。
陆骁然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平稳。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苏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下次出任务,我会注意的。”
苏棠睁开眼睛:“你保证?”
“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了。”
“这次是真的。”
苏棠没说话,她不知道应不应该信他。她知道他下次出任务还是会拼命,还是会冲在最前面,还是会为了保护战友不顾自己。这是他的职责,是他作为军人的信仰。她不能不让他去,不能让他退缩,不能让他变成一个只顾自己安危的人。
她只能求他——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
“陆骁然。”
“嗯。”
“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好。”
“不然我饶不了你。”
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他在笑。
“好。”他说。
苏棠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苏棠是被护士的声音吵醒的。
“哎,你们这——”孙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床就这么大,你们也不怕挤?”
苏棠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缩在陆骁然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她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棉袄扣子都扣错了。孙护士忍着笑,端着托盘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我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比你们腻歪的多了去了。”孙护士一边准备换药的器具一边说,“不过这位同志,你伤口还没好,注意点,别压着了。”
陆骁然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苏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护士换完药走了。苏棠站在床边,瞪着陆骁然。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什么?”
“叫我起来啊!护士要来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不叫我?”
陆骁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睡得太香了,没忍心。”
苏棠张了张嘴,想骂他,但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骂人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我去打饭。”她转身要走。
“苏棠。”
她回头。
“扣子扣错了。”
苏棠低头一看——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秋衣。她的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重新扣。
陆骁然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苏棠瞪了他一眼,端着盆快步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