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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病房里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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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气味已经成了苏棠嗅觉记忆里最顽固的一部分,即便回到招待所,她都觉得鼻端还萦绕着那股刺鼻的气息。

一月的北风在窗外呼啸,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剧烈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天空。

苏棠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

“又在发呆?”病床上传来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像大提琴的共鸣。

苏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窗外看了快十分钟。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陆骁然身上——他半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从锁骨一直包到上臂,把整条左臂固定得动弹不得。脸色比前阵子好多了,至少不像刚做完手术时那样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有了血色,但左眼下方还留着一片青紫,那是子弹穿过时碎片擦伤的痕迹。

“我在数树上停着几只麻雀。”苏棠随口扯了个谎,“你刚才不是说想喝水吗?我给你倒。”

“我说了十五分钟了。”陆骁然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但苏棠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看窗外看七次了。”

苏棠脸一红——这人怎么什么都注意得到?他不是一直在闭目养神吗?

她起身去床头柜倒水。暖水瓶里的水是早上灌的,现在还是温的。她倒了大半杯,转身递过去,陆骁然用右手接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搪瓷杯壁上,指腹上还有训练留下的薄茧。

他喝了两口,目光始终落在苏棠身上,那种注视不灼热,却沉甸甸的,像冬天的棉被,压得人心里踏实。

“是不是很无聊?”他问。

“什么?”

“陪着我。”陆骁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搪瓷磕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天待在医院里,哪也去不了。别人家媳妇这时候该置办年货、走亲戚,你倒好,天天在医院闻消毒水。”

苏棠摇摇头:“不无聊。你复健的时候我也跟着去康复室,你不复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看书,挺充实的。再说,年货不急,等你出院了一起去办。”

她说的是实话。

陆骁然受伤住院已经二十多天了。

这些天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陆骁然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每次吃饭都会把自己的菜分一半给她,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总是吃不了这么多。”苏棠嘟囔了一句。

“嗯,最近胃口不好。”陆骁然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他胃口好得很,每次食堂送来的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但总要多留出一点给苏棠。

苏棠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冬天的阳光是冷白色的,没什么温度,但落在苏棠乌黑的麻花辫上,却镀了一层淡金色。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红色高领毛衣的边——那是陆骁然之前托人从省城买的,纯羊毛的,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工资。苏棠当时嫌贵,说县城供销社的毛衣便宜得多,陆骁然只说了一句“不一样的”,就不再解释。

她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那件红色毛衣穿在身上,暖得不像话,像他的怀抱。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杯子碰撞桌子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窗外北风的呜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慢慢滑向十点。

过了一会儿,苏棠觉得肩膀有些酸,就活动了一下脖子。她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是她在供销社花八毛钱买的,原本想用来记日常开销,但这几天在医院实在无聊,就变成了她的“教学手稿”。

她伸手拿过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地排列在横格纸上,标题写着“分数教学法——苹果分割法”,下面详细记录了用苹果教分数的全过程:准备工作、课堂导入、实物演示、学生互动、课后练习,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画了几个简图,标注了苹果切分的角度和份数。

陆骁然注意到她翻笔记本的动作,微微侧头:“又在写那个?”

“嗯。”苏棠点点头,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昨天写完了‘分数教学法’,今天开始写‘应用题趣味讲解’。”

“你以前好像没这么系统地整理过。”陆骁然说。

苏棠愣了一下,手上的笔顿了顿。以前——她当然没有在这个世界的“以前”整理过,因为那些教学方法都是她在现代当老师时积累的。穿越过来后,她一直在红旗小学教书,虽然也用这些方法,但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们系统地写下来。

直到这次陪护。

病房里的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去思考、去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教学经验一一提取出来,整理成文字。她想起在现代时,学校组织过很多次教学研讨会,优秀教师分享经验,她也写过几篇教学论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整个小学阶段的数学教学法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在医院陪你的这几天,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很多事情。”苏棠斟酌着用词,尽量不露痕迹,“想起以前教书的那些日子,想我用的那些教学方法,想着想着就觉得应该记下来,免得以后忘了。学校说过要编校本教材,我想着先把东西写出来,到时候也好拿给校长看。”

陆骁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你教学确实有一套。陆承安以前最讨厌数学,上学期期末考了九十二分,以前可从来没上过七十分。”

“那是因为他聪明。”苏棠笑了笑,想起陆承安刚到她班上的样子——刺头学生一个,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捣乱,作业从来不按时交。她用一颗奶糖、一次单独辅导、一场掰手腕比赛,一点点把他拉回了课堂,“我只是用对了方法。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有的适合死记硬背,有的需要形象思维,有的得用游戏激发兴趣。老师的工作就是找到那把对的钥匙。”

“其实数学不难,难的是让孩子觉得它不难。”苏棠说着,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她谈起教育时特有的光芒,清澈而炽热,“如果把那些抽象的概念变得具体、有趣,孩子自然就愿意学了。”

陆骁然看着她说话时闪闪发光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她微微上扬的眉梢,到她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嘴唇,再到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应该把这些方法整理出来。”他说。

“嗯,我正有这个打算。”苏棠低头翻着笔记本,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我打算把小学数学的知识点系统地整理一遍,写成一本书。不是那种枯燥的理论书,而是给老师看的教学参考书,给家长看的辅导手册,也给孩子们看的趣味读物。分成上中下三册,低年级、中年级、高年级各一册,每个知识点都有教案、有例题、有练习题,还有给家长的辅导建议。”

她说得兴起,干脆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一边说一边画起了框架图。

“比如教乘法,可以用掰手腕的游戏,让孩子理解‘几个几’的概念。把抽象的乘法口诀变成具体的游戏,孩子记得牢。”

“教分数,除了切苹果,还可以用分糖果的例子。用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举例,孩子理解起来就容易得多。”

“教应用题,可以编一些有趣的小故事。这种题目孩子做起来不觉得枯燥,还能顺便学学怎么花钱。”

……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说一个观点就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不一会儿就写满了一页。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分明。

陆骁然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他其实不太懂教学理论,但他喜欢听苏棠说这些——喜欢她因为说到自己热爱的事情而整个人都亮起来的感觉。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从冷白变成了暖黄。窗外的白杨树在风中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飞走了。

苏棠说完了,才发现自己一个人说了快半个小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红:“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多。”陆骁然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目光专注,“我喜欢听你说话。”

苏棠脸更红了,低头假装翻笔记本,心脏却不争气地砰砰跳。这个人现在说话越来越直接了,以前那个陆团长呢?被子弹打没了吗?

“你继续写。”陆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我在这儿陪着你。”

“明明是我在陪着你。”苏棠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踩在落叶上。她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恨不得一口气全写下来。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沙沙的声音,和陆骁然平稳的呼吸声。

陆骁然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呼吸节奏不像是入睡的样子——苏棠早就摸清了他的规律,他真正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得绵长而均匀,而现在这种平稳中带着细微起伏的呼吸,分明是醒着的。

她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果然在看她。

“你怎么一直在看我?”苏棠故意问。

“我在看你写。”陆骁然面不改色。

“你又看不懂。”

“看你的字也行。”

苏棠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这个人现在不仅话多了,还会怼人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但心跳快了好几拍,写出来的字都有点歪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笔记本上,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病床的方向。

陆骁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灼热,但温暖。

这样的日子,他觉得很好。就两个人,一间病房,安静地待着,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平淡得不像话,却踏实得像家。

苏棠写着写着,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从最初那个只想“闷声发大财”的炮灰女配,到现在成了陆骁然的妻子、陆承安的婶婶。她经历了太多事情——差点被强行嫁人、逃命、被救、结婚、搬家、适应新环境、应对流言蜚语、在子弟学校教书……

她改变了自己最初的计划,放弃了很多原来的想法。但有些东西没变——她始终想在这个世界里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教书是她擅长的,也是她热爱的。在红旗小学那几个月,看着孩子们从害怕数学到喜欢数学,那种成就感不是钱能衡量的。在子弟学校也是一样,三年级二班那个所谓的“刺头班”,现在数学平均分全年级第一,连校长都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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