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的价值在教育上,如果能把这本教学书写出来,说不定能帮到更多的老师和学生。不止是她班上的几十个孩子,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孩子。
想到这里,苏棠下笔更快了,笔尖几乎要在纸上飞起来。
傍晚时分,护士来查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护士,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陆团长,量体温。”护士把体温计递过去,又检查了左肩的伤口。纱布拆开一角,露出缝合的伤口,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周围还有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苏棠每次看到那个伤口,心都会揪一下。她知道子弹穿透肩膀有多疼,也知道陆骁然每天早上做复健的时候有多疼,但他从来不抱怨。
“恢复得不错。”护士重新包好纱布,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笔,“明天可以增加复健强度了,医生说要开始练外展,角度要练到六十度。”
苏棠听到“增加强度”四个字,心又揪了起来。
她见过陆骁然做复健的样子。康复室里有一面大镜子,他站在镜子前,右手拽着滑轮带的把手,一点一点往上拉,左臂被迫跟着抬起来。每次抬到三十度,他的额头就会冒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咬肌绷得像石头。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峻而坚定,像在战场上盯着敌人的阵地。
有时候她想过去扶他,想说你歇一会儿吧,想说你不用这么拼命。但她每次刚迈出一步,他就摇摇头,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她,然后继续拉,继续抬,继续练。
“别担心。”陆骁然看出了她的心思,用右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有粗糙的茧,握住她的时候,那些茧摩擦着她的皮肤,有一种粗粝的温柔,“没那么疼。”
“骗人。”苏棠小声说,眼眶有些发红。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我又不是没看见,你每次做复健的时候,毛巾都能拧出水来。”
陆骁然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握她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虚虚地握着,而是把她的整个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护士走后,苏棠去食堂打了两份晚饭回来。医院的伙食一如既往地一般——白菜炖粉条,飘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肥肉,配上粗粮馒头,馒头发黄,咬一口掉渣,有股碱放多了的苦味。
苏棠吃得不多,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陆骁然倒是吃得干净利落,两份饭,两份菜,连汤带水,十分钟解决。
“你怎么只吃这么点?”陆骁然看着苏棠碗里剩的大半个馒头,皱了皱眉。
“我不饿。”苏棠把碗推到一边。
“你这些天瘦了。”陆骁然盯着她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下巴都尖了,眼睛底下也有青。”
苏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眼睛下面:“有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少。”
“有。”陆骁然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明天开始,你多吃点。我吃一份就够,另一份你全吃了。”
“那怎么行?你是伤员,需要营养——”
“你是我媳妇,也需要营养。”陆骁然打断她,“听话。”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拒绝的温柔。
“好吧。”她妥协了,嘴角却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山了,六点外面就全黑了。苏棠打开病房里的台灯,橘黄色的灯光铺了一屋子,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暖色调,连消毒水的味道都好像淡了一些。
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页,把今天想到的“乘法趣味记忆法”整理了出来。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有些酸了,就停下来,趴在床边休息。折叠椅的靠背很硬,趴着不舒服,但她懒得动,把额头枕在手臂上,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困了?”陆骁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温柔。
“有点。”苏棠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含混了。
“外面下雪了。”陆骁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窗户。
苏棠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果然,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灯光里打转。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橘黄色光芒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片温暖的柔光。
“下得不小。”苏棠看着窗外的雪说。
她躺在折叠床上,盖着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有些睡不着。
“陆骁然。”她轻声喊。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苏棠侧过身,面朝陆骁然的方向。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冷硬了。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睫毛在眼下映出扇形的暗影,下颌线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她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校门口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军装,身形笔挺,气场强大得像一座山,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会用这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
“你的手……”苏棠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会好起来的。”陆骁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医生说了,三个月就能恢复正常功能。不影响拿枪,不影响训练,也不影响抱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苏棠却听得脸红心跳。
“谁要你抱。”她小声嘟囔,把脸埋进被子里。
陆骁然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
“我就是……担心。”苏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万一恢复不好怎么办?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陆骁然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苏棠,你看着我。”
苏棠从被子里探出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确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就算这条胳膊真废了,我也会在你身边。”
苏棠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被子里又黑又暖,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那你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陆骁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苏棠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陆骁然的呼吸沉稳而有力,像潮汐一样有规律地起伏,苏棠听着听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渐渐与他的节奏同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又认真,是她对未来的规划,也是对过去的总结。
想到这里,苏棠嘴角弯了起来,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洁白。路灯的光芒在雪夜中变得朦胧而温柔,雪花在光晕里旋转、飘落、堆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被风声吞没。
苏棠在雪落的细微声响中慢慢沉入梦乡。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大礼堂里,台下坐满了老师,她正在讲台上讲课,讲得口干舌燥但兴致勃勃。台下掌声雷动,她鞠躬致谢,抬起头,看见陆骁然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军装,笔直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陆骁然没有睡,他侧头看着折叠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苏棠,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她睡着的姿势像个孩子,膝盖缩到胸口,双手交叠在脸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乌黑的麻花辫散在枕头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而绵长。
这些天她瘦了,也累了。每天陪着他做复健,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她比自己受伤还难受。有时候他在康复室训练,一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却强忍着不哭出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心里不是不心疼。只是他不擅长用语言表达,只能在她累的时候让她多休息,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在她饿的时候把自己的饭分给她一半。
他想,他会用一辈子对她好。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不需要她知道,他只需要做到。
陆骁然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左手还疼着,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甚至开始把它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明天还要继续复健。医生说要把外展角度练到六十度,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撕裂的肌腱会在每一次抬臂中被拉扯,愈合的伤口会在每一次拉伸中重新裂开。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好起来,快点出院,快点回家。
为了能早点好起来,早点让苏棠不再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在疼痛中强迫自己入睡。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的紧绷一点点松开,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光秃秃的白杨树上,落在医院灰白色的楼顶上,落在空旷的院子里,落在寂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