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确地说,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要讲的内容。她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从开场白到结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过。陆骁然睡在对面那张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苏棠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心安了一些,但闭上眼睛,心又开始狂跳。
六点半的时候她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眼底下有一圈浅浅的青黑,赶紧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抹了点雪花膏,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些。
陆骁然醒来的时候,苏棠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看讲稿。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七点半了。”苏棠头也没抬。
陆骁然坐起来,看了看她,没说话,去洗漱了。等他收拾好出来,苏棠还在看讲稿,眉头皱得紧紧的。
“别看了。”陆骁然走过去,把讲稿从她手里抽走,“你看了一早上了,该记的都记住了。”
“可是我——”
“去吃早饭。”陆骁然把军大衣递给她,“空腹讲不了两个小时。”
苏棠被他拉着下了楼,在招待所的食堂里吃了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她本来吃不下,陆骁然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只好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八点半,他们到了二楼大会议室。
苏棠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差不多一百来号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或列宁装,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看见苏棠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苏棠的腿软了一下。
陆骁然在她身后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低声说:“别怕,我在下面。”
苏棠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上了讲台。
台上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黑板,一盒粉笔。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升起。
苏棠站定,把讲稿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她抬头看着台下的老师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陆骁然身上。他坐在那里,穿着军装,腰背挺直,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棠的心忽然就定了。
“各位老师,上午好。”她的声音在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颤音,但很快就稳住了,“我叫苏棠,是华西军区子弟学校的数学老师。今天想跟大家聊聊,怎么让孩子喜欢上数学。”
台下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专注。
苏棠没有照本宣科。她讲了自己刚当老师时遇到的那个刺头班,讲了那个用苹果教分数的故事,讲了那个用掰手腕学乘法的孩子。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偶尔还开个玩笑,台下的老师们被她逗笑了好几次。
她讲了四十分钟,休息了十分钟,又接着讲了四十分钟。第二个小时,她开始讲速算方法,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落了一肩膀。她的声音越来越亮,手势越来越自然,到后来简直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
最后二十分钟是互动环节,台下的老师纷纷举手提问。苏棠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也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说“这个问题我需要再研究研究”,反倒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苏老师,您说您的速算方法是自己摸索出来的,那您有没有考虑过把它推广到全国?”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站起来问。
苏棠笑了笑:“我这本书才刚刚在咱们省推广,全国还不敢想。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十一点整,讲座结束。
台下掌声雷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苏棠站在讲台上,向台下鞠了一躬,眼眶有些发热。她看见陆骁然站在最后一排,也在鼓掌,鼓得很用力,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苏棠这辈子都忘不了。
讲座结束后,省教育厅的陈处长亲自来道谢。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苏棠同志,今天的讲座非常成功。”陈处长握着她的手,“我们收到很多反馈,都说您讲得好,接地气,不空谈理论,全是实用的东西。”
“您过奖了。”苏棠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把自己平时怎么做的讲出来了而已。”
“这就对了。”陈处长笑着说,“我们搞教育的,最缺的就是您这种肯分享、不藏私的老师。”他顿了顿,“对了,您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我们准备作为全省小学数学推荐用书,正式出版推广。出版社会跟您联系具体事宜,稿费方面还是按照版税分成,您上次提的方案,社里同意了。”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阵狂喜。
“谢谢陈处长!”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别谢我,谢你的书足够好。”陈处长摆摆手,“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再去更大的舞台讲。”
送走陈处长,苏棠站在走廊里,扶着墙,腿有些发软。讲座成功了、书要正式出版了、版税分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想什么呢?”陆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苏棠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陆骁然,我要发财了。”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早就是了吗?”
“那不一样。”苏棠说,“现在是全国的那种!”
陆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媳妇真厉害。”
苏棠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他一把:“别闹,走廊里有人。”
陆骁然看了看四周,确实有人来来往往。他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两人回到招待所的房间。
苏棠还沉浸在兴奋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苏棠。”陆骁然坐在床边,看着她在面前转圈,“你能不能坐下来?”
苏棠在床边坐下,但屁股刚挨着床垫又弹了起来:“不行,我太兴奋了,坐不住。”
陆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这次没让她再站起来。苏棠被他按着肩膀坐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好老实待着。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好?”陆骁然忽然说。
苏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温柔的,深情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台上的时候,我都不敢眨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错过。”
苏棠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陆骁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把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掉了。
“哭什么。”他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说了。”苏棠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说得我都要哭了。”
陆骁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窗外,省城的夜景跟小县城不一样。路灯更亮,楼房更高,远处还有霓虹灯在闪烁。车流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苏棠靠在陆骁然肩膀上,看着窗外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忽然说:“陆骁然,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怎么?”
“遇见了你。”苏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后来一切都变好了。”
陆骁然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拢了拢。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招待所的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洋洋的,苏棠的眼皮开始打架,越来越沉。
“陆骁然。”她迷迷糊糊地说,“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吧。”
“可是我还没洗漱……”
“明天再说。”
苏棠想说明天再说不行,牙齿不刷会坏,但她实在太困了,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她靠在陆骁然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陆骁然低头看她,见她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她的头挪到枕头上,又拉过被子盖好。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脸,伸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苏棠。”他轻声说。
她没反应,睡得很沉。
“遇见你。”他说,“是我的荣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她均匀的呼吸声。陆骁然关了灯,在她对面的床上躺下,听着她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