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规则束缚时，人的恶会无限扩张。

来这里三年，沈江宁见惯了相互欺骗、肆意说谎、反复背叛的人和事。

在这里，只要能活着，自尊不算什么、情谊不算什么、人命更不算什么；只要能保命，可以跪地求饶、可以出卖队友、可以找替死鬼。

尤其是他们这种经常在野外讨生活的人，一般凶恶至极。

在文明体系崩坏的当下，队伍里时常发生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以恶欺善的事，队长不仅不管，甚至有些还是霸凌事件发生的元凶。

因为队长掌握着整个队伍在基地的劳务分发、物资分配，队员一般对队长马首是瞻。

队员要是听话，该有的东西就不会被克扣；要是不听话，在外面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人丢出去或者用来挡枪。

基地对这方面向来不管，只要能完成任务，可以任由队长随意折腾，这就导致有些人越发肆无忌惮，就比如胡宾，不仅吸du寻欢作乐，还敢直接qiangjian要护送的Omega。

这听起来不可置信、丧心病狂，可在他们这个底层圈子里，这些事情司空见惯。

但沈江宁有自己的坚守，她对队伍里的人和善公正，从不克扣物资、从不欺凌队员。

作为队长，她准确判断危险状况、制定作战计划、尽可能减少队伍中的人员伤亡、尽量保全每个人的性命。

如果人死了，她也会亲自做好善后工作，对队员的家人做出相应补偿。

这几年里，她一直将队长要做的事情尽力做得完美，她让自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每次出战时都准确判断局势，能救则救，要走就走。

她一向都做得很好。

不管谁死亡、谁崩溃，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她还是会做别人的定海神针。

她似乎永远不会失控，她的大脑永远保持高度冷静，她的身体永远保持高度戒备状态。

她总是能做到。

然而这次很奇怪。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队友死亡，她也不是没有面临过绝境，这次她却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她的大脑好像在想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从天上来，明明没有风，丝带却像水波一样丝滑飘动。

她的身体应该是觉得冷？还是热？她要想的是这个吗？

眼睛里有暗影飞快飘过，她的脸凉凉的，这是她要感受的吗？

有个人说什么？谁要说什么？她要别人说什么？

对，是沈茵，是沈茵要说。

但沈茵不在，她不在。

死了。

一想起‘沈茵’、‘死了’这几个字，沈江宁的记忆就在一瞬间消失，大脑也一片空白。

“沈江宁？喂，沈江宁？”

好像有声音从水面上方传来。

是谁？又有偷袭的人？

沈江宁立马清醒，她条件发射似地捉住拍她肩膀之人的手。

“什么？”

她回头，愣了两秒，才认出拍她的人是许傅南。

沈江宁抓手的力度很重，这让许傅南吃痛皱眉，但他没挣扎，道：“我查了周围，没人追过来，这里暂时安全。”

“我的手机泡坏了，徐茴的手机能用，但这里没信号，我记得之前说的汇合位置，你在这看着他们，我去看看能不能蹲到救援的队伍。”

他的语气和语速难得轻而慢，给了沈江宁缓冲的时间。

沈江宁看了眼周围，借着头盔上手电筒的光亮，她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山洞里。

往洞里看有三条通道，周围有碎石，看起来像是采矿的矿洞。

徐茴和赵子琪靠在一边闭眼休息，龙舟蜷缩在光能照到的边缘处，他张着嘴，看起来已经累到睡着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他们怎么来的？

沈江宁毫无印象。

刚刚许傅南说了什么？沈江宁想不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她迷茫道：“我……什么？”

她要做什么？

许傅南本想抽回自己的手，但见沈江宁一副呆滞的模样，他忍着手腕的酥麻疼痛，低头叹了口气。

他顺势蹲下，另一只手搭在沈江宁腿上，轻声问：“沈江宁，你还好吗？”

从水里出来后，沈江宁一直都没有说话。

她的嘴巴紧紧抿着，眼睛没有聚焦，只跟着队伍前进。

其他人也陷在悲痛里，一路上沉默不语。

等躲进矿洞里后，许傅南出去探寻了一圈，回来后就见其他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许傅南探了下他们的鼻息，确认他们都还活着，才转身去看坐在一边、一动不动的沈江宁。

沈江宁的队伍遭到了重创，队里加上龙舟也只有三个人存活。

他看得出来，沈江宁对每个队友都很重视，尤其是那位脸上有伤疤的女Beta。

但现在时间紧迫，不管怎么样，沈江宁都要尽快振作起来。

沈江宁听到了许傅南的话，她想用一个队长的口吻说自己没事。

道理谁都懂，安慰的话没有必要再说。

但她张了张口，只感到一股哽塞，什么都说不出。

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许傅南，更没意识到，她挪动眼珠去看许傅南的时候，只是一个对视，泪水就从她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掉落，滴到了许傅南的手背上。

沈江宁只好一边擦泪一边道：“抱歉，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