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傅南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江宁流泪。
许傅南不是没有见过沈江宁哭。
三年前他把沈江宁从着火的舱内拖出来,对方刚醒就嚎啕大哭。
嘴巴张得很大,脸上脏脏的,哭得很丑。
遇到丧尸的时候,沈江宁一边跑一边叫一边哭,哭的时候眼睛都闭着,差点撞到树。
他俩打架的时候,沈江宁啪一下打到他脸上,她的眼睛也在泪意,睫毛在颤抖,死死忍着,又害怕又倔强。
但那些眼泪都不像这次。
大颗眼泪落得和下雨一样,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一眨不眨,也没有任何光彩。
她的手非常冷,像许傅南摸过的尸体。
她的脸色也很苍白,明明才过一晚上,她饱满的脸颊就向内凹陷,呈现出将死之人的灰败相。
但她的泪水却很热,滚烫到让许傅南忍不住挺直身体,反握住沈江宁的手。
“沈江宁,你……”
“我家里除了爸爸妈妈,就没有别的人了。”
沈江宁打断了许傅南。
她莫名奇妙说起别的事。
“他们没有要别的小孩,他们告诉我,家里有我一个小朋友就已经很幸福了。”
“他们很爱我,在家里,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知道吗?在来这里之前,我受过最大的伤害是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因为转学分开,而她很快找到了新的好朋友。”
“最大的烦恼是上学后该怎么和同学们相处,我的零花钱不够买喜欢的东西该怎么办……”
三年前,她才十八岁,刚结束自己的高中生活,对大学生活充满期待。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没想过自己的手沾满鲜血,更没想过她身边总会有人死亡。
泪意一直在翻涌,沈江宁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已经将自己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里那样包裹自己。
手电筒的电池电量似乎即将耗尽,发射出来的光芒变得微弱。
沈江宁偏头看许傅南,沉默几秒,她轻声道:“我现在好像不该说这些……”
长时间的奔波让她的身体超负荷运转,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眼睛都泛着红。
“但是许傅南……”
她好想回家啊。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许傅南才能有和她相同的情感。
可是阴差阳错的,她和许傅南连朋友都算不上。
一切都令人绝望,她感觉胸口好闷、好疼,她觉得呼吸都好困难。
沈江宁闭了眼,让坠在泪腺的泪水落下去。
她哽咽道:“许傅南,你说,为什么在这里活下去那么难啊?”
为什么人在这里活下去那么难?
对她忠心耿耿的下属死了,将她视为偶像的小孩死了,连她看作是亲人的姐姐也死了……
她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都离开了她。
为什么活下去那么难呢?为什么经历这些的非得是她呢?
沈江宁陷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上挂着泪珠,她苍白着一张脸,显得她又伤心又脆弱。
隔着朦胧的泪水,沈江宁忍不住去看许傅南。
或许是看她可怜,许傅南不像平常那样冰冷,他轻声说:“沈江宁,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都会经历这一天,谁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只要活着,不论是谁,都会经历像今天这样的死亡。
这并不稀奇,也不特殊。
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今天只是人类稀松平常的、面临死亡的一天。
沈江宁接近崩溃的边缘,她说:“可是沈茵……你不知道,沈茵她……”
她不敢提“死”字。
如果说向奎、刘洋等人的死亡已经让她陷入阴翳,那沈茵的死亡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三年来,一直是沈茵在关心她、照顾她。
沈茵对她而言,如同至亲。
任何一个有血肉的人都无法面对至亲之人的死亡。
沈江宁觉得眼前血红一片,她的舌头一直在打结,她的喉咙也被堵住,疼得她想要干呕。
手电筒的光芒忽地闪烁起来,最后一丝电量即将耗尽。
一明一暗间,许傅南抬了眼眸,倾身靠近沈江宁。
她的脖子被一双手环住,肩膀贴上带着暖意的胸膛。
她的脸颊被按在怀里,呼吸间,她闻到一点清甜的橙子香气。
沈江宁说不出别的话,她不自觉紧紧抓住许傅南的衣摆。
许傅南没有动,任由沈江宁的泪水打湿衣服、触及皮肤。
“刺啦”一声,手电筒彻底熄灭。
“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许傅南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冷意。
“沈江宁,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后,你要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