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从伤疤往里渗。渗进血管,渗进骨头,渗进一切。”
艾琳把手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伤疤在指节的活动中拉伸,灰白色的痕迹跟着皮肤一起移动,像一道极细的石头纹路嵌在活人的手上。
“有没有办法——”
“哈达给的粉末能测出来。但治不了。她的祖先没有留下治疗的办法,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在石疫扩散之后活下来。”
艾琳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垂在身侧。
“骑士长。如果有一天我——”
“不会有那一天。”
布伦达的声音很硬,硬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转过身,从窗边走开,走到桌边坐下。油灯已经灭了,灯盏里的灯油昨晚烧干了。她把灯盏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陶制的灯盏,表面施了一层褐色的釉,被无数次使用磨得发亮。釉面上出现了极细的裂纹——不是摔的,是自己在裂。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是从灯盏边缘向中心汇聚,像水渠石壁上的那些符号,像哈达在火塘灰烬里画的那个螺旋。
她把灯盏放下。
“把堡里所有人集合到内庭。现在。”
内庭的雪地被踩实了,灰扑扑的,混着泥土和柴灰。孤山堡的全体人员在井口前面排成两行——五个哨兵,两个炊事兵,三个地牢守卫,加上艾琳和布伦达,一共十二个人。十二个女人,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朝着她们的长官。
布伦达站在井口的石沿上,比其她人高出半个身子。风从铁森林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她从地牢里的囚犯说起。不是全部。没有说哈达的故事,没有说石疫的起源,没有说那个被封印在自己族人身体里的古老巫者。她只说了必须说的部分。
地牢里的人不是叛国者。她是一种古老疾病的容器。疾病正在从她身体里向外扩散。扩散的迹象已经在孤山堡里出现了——城墙根下的雪,井口的冰凌,石阶上的青苔,还有今天早晨倒在城墙上的哨兵。
她说完之后,内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们能做什么?”问话的是一个年长的哨兵,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离开,或者留下。”
“离开会怎样?”
“我不知道疾病扩散的范围有多大。也许只在这座山的范围内。也许更远。如果离开,往南走,走到疾病没有蔓延的地方,也许能活下来。”
“留下呢?”
“守住这座堡。不让任何人靠近地牢。如果疾病继续扩散——”布伦达停了一下,“做我们能做的事。”
年长的哨兵看着她。那双被北境的风吹了几十年的眼睛,眼白已经浑浊了,但瞳孔还是亮的。
“我留下。”
“为什么?”
“从这里往南,要走很多天才能遇到下一个有人住的地方。雪地,森林,野兽,还要带着干粮和水。走到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冻死在路上了。”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冻死在路上,不如死在这里。”
第二个开口的是炊事兵。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上的皮肤被冷水泡得粗糙发红。
“我也留下。灶台还要人烧火。”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地牢守卫,哨兵,另一个炊事兵。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一个接一个,像点名。每一声“留下”落进内庭的冷空气里,被风吹散,然后下一声接上来。
最后只剩下艾琳。
她站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攥着刚才布伦达倒粉末时留下的皮囊。伤疤在指节上,灰白色的一道,在日光下不明显,但布伦达知道它在那里。
“我留下。”艾琳说。
布伦达看着她。年轻的副官站在雪地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三年前她从南边的军营被调来孤山堡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是对新任命的不安和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了。有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在知道最坏的结果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平静。
“散了。”布伦达从井沿上下来。“各回各的岗位。城墙上的哨减少一班,从三班减为两班,每班两个人。地牢守卫照旧,但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不要在下面待太久。厨房多烧热水,所有人每天喝足。”
她停了一下。
“如果发现身上有任何不对劲——伤疤变色,皮肤发麻,手指变硬,任何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的感觉——立刻来找我。不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