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达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铁森林上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比昨天更宽的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城墙上,照在内庭那口井上。阳光下的孤山堡看起来和每一天都一样。灰色的石墙,灰色的垛口,灰色的炊烟。
但她现在看见了之前看不见的东西。
城墙根下的雪,靠近地基的那一层,颜色不是白的。是极淡的灰色。不是被灰尘污染的灰,是从雪的内部往外渗的灰。井口的石沿,被辘轳绳索磨得光滑的那一圈,表面出现了极细的纹理,和囚室里那个人皮肤上的纹理一模一样。主楼门前的石阶,边缘长着青苔的地方,青苔正在变成灰白色——不是枯萎,是变成了石头。每一片叶子,每一条根须,都保持着活着时的形状,但质地变成了石头。
石疫不只是在山体深处。它已经在孤山堡里了。
布伦达站在内庭中-央,转了一圈,把这一切看进眼里。然后她走进主楼,上了三楼,推开议事厅的门。艾琳跟在后面。
她从木柜里取出那封信。三年前从都城送来的,她的前任长官写的。信纸已经旧了,折痕处起了毛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她展开信,放在桌上。
“孤山堡所囚之人,非叛国者。切勿与其交谈。切勿打开镣铐。切勿让她接触任何明火。”
艾琳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上方看着那几行字。
“非叛国者。那她是什么?”
“容器。”布伦达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哈达说的是真的。她们的祖先把石疫封进了一个人里面。那个人被带进山里,锁在最深的地方。后来王国的人找到了她,以为她是什么别的东西,带去了南方。发现真相之后,不知道怎么处置,又把她送回来了。”
“为什么不直接——”
“杀了她?”布伦达的手指从信纸上移开。“杀了她,石疫从她身体里出来,没有容器约束,扩散得更快。哈达的祖先选择封印而不是消灭,一定是因为消灭不了。”
“那就这样一直锁着?”
“一直锁着。直到她压不住的那一天。”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从城墙裂纹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布伦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现在她压不住了。”
艾琳的手从门闩上放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她被送回来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十年。石疫一直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渗。很慢,慢到察觉不到。但它在渗。渗进山体,渗进地下水,渗进空气。”布伦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现在它渗到了外面。城墙根下的雪开始变色了。井水开始变慢了。冰凌变成了石头。城墙上的哨兵——”
她没有说完。
艾琳走到她旁边,同样看着窗外。内庭里,两个哨兵抬着一桶水从井边走过。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那些印子在雪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变色——从透明变成灰白。
“还有多少人会变成她那样?”
“不知道。”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艾琳的手在窗台上攥成拳头。她的指节上有一道旧伤疤——是两年前冬天修城墙时被碎石划的,缝了几针,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现在那道痕迹的边缘,正在变成灰白色。
布伦达看见了。她把艾琳的手从窗台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伤疤周围的皮肤是正常的,但伤疤本身——那些被缝合过的、再生过的组织——颜色变了。从浅白色变成了极淡的灰白色,像石头的粉末嵌进了皮肤纹理里。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我以为是指头冻的。”
布伦达把艾琳的手放下。她从腰间解下皮囊,打开封口,往艾琳的掌心里倒了一点粉末。凉的。粉末在艾琳的掌心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没有变热。
“你没有染上。至少现在没有。”布伦达把粉末从艾琳掌心倒回皮囊里。“伤疤是最先变色的地方。因为那里的皮肤已经不是原来的皮肤了。石疫从脆弱的地方开始渗入。伤口,疤痕,黏膜,任何和原来的身体不一样的地方。”
“哨兵的颧骨上有冻伤的旧痕。”
“是。”
“她的伤疤最先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