瑚玛先动了。她走进屋里,把拎着的陶罐放在灶台上。罐子是旧的,灰白色的,和石台底下老盐的那些罐子一模一样。罐口用蜡封着。
“你去年让那个商人带给我的盐,我收到了。”
老盐没有说话。
“粉末盐。用油布裹了三层。”瑚玛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打开的时候,盐还是白的。和十几年前你走的时候留给我的那罐一样白。”
小螺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她不知道这件事。老盐从来没有说过。
“那罐盐,我存了十几年。每年春天打开看一次,盐没有少,也没有变。十几年,一罐盐,还是满的。”瑚玛的手按在灶台边缘,指节泛白。“旱灾那年,部族里饿死了人。我妹妹死了。她的孩子那时候还在吃奶。我把你留给我的那罐盐化在水里,喂给她喝。她活下来了。”
老盐的眼睑动了一下。
“后来每年春天,我都收到一罐盐。从渔村那边转过来的,装在陶罐里,没有标记,但认得出来。白盐滩的盐。我知道是你。你没有说,我也没有来。”
“今天为什么来了。”
瑚玛把手从灶台边缘抬起来,放在身体两侧。她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小螺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老。
“因为部族里最后一个吃过你盐的孩子,今年春天嫁到别处去了。她走的时候,把分到的那一小罐盐带走了。”瑚玛的声音低下去。“现在部族里,没有人再需要你的盐了。我的妹妹死了。她的孩子长大了,走了。别人的孩子,用你的盐长大的,也都走了。部族里现在住着的,是从别处迁来的人。她们不知道白盐滩,不知道你。她们用商队贩来的盐,装在麻袋里,灰扑扑的,带着苦味。她们说这个盐好,便宜。”
海风从门洞里灌进来,把灶台上的冷灰吹起来,在屋里飘了一小片。灰是灰白色的。
“部族不在了。”瑚玛说。“住在那里的人还叫那个地方部族,但人换了。地还是那块地,水还是那股水,但吃你盐长大的孩子都走了。剩下的,跟我没关系。”
老盐把膝盖上的渔网放到一边,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把瑚玛带来的那只陶罐拿起来。蜡封得很紧,罐身被擦得干干净净。她把罐子翻过来,罐底有一个刻上去的符号。不是字,是一道弯曲的线,从罐底边缘绕到中心,像水流汇入漩涡。她认得这个符号。是部族的标记。她走的时候,所有的陶罐都交回去了。部族的东西,不能带走。这一只,是瑚玛自己的。
“你留着自己吃。”老盐把罐子放回灶台上。
“我不需要了。”
两个人隔着灶台站着。灰白色的头发,全白的头发。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你那个学徒。”瑚玛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去年春天来的那个商人,跟我打听你的事。她说你让她带一个人来,愿意学晒盐的人。她带来了。”
老盐没有接话。
“部族里没有人可以带了。我生的孩子,我妹妹生的孩子,都走了。最后一个能带的,是我妹妹的孙女。她去年嫁到了南边,不会回来了。”瑚玛的手从灶台边缘抬起来,放在胸口。“我来,不是来要盐的。是来告诉你,不用再往部族送盐了。没有人收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灶膛里的冷灰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墙上的旧衣服一晃一晃的。小螺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我知道了。”老盐说。
瑚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