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的时候,我没有送你出山口。那天夜里我回了屋,你留给我的那罐盐放在桌上。我打开,尝了一粒。”她的声音从门框边传过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咸的。和你的汗一个味道。”
她迈出门槛,走进了日光里。脚步踩在盐滩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北走了。深褐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礁石的影子吞没了。
老盐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灰白色的发丝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门洞外面的盐田。盐田里的卤水在日光下泛着碎光。小螺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握住。灰白色的手,浅褐色的手。老盐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凉的,干的。
“没事。”老盐说。声音很轻,轻到像盐末被风吹散。“她说得对。不用送了。”
她把小螺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回床边坐下。拿起膝盖上的渔网,梭子重新穿进网眼里。麻线拉过去,细细的摩擦声又响起来了。
冬天来的时候,老盐的腰不行了。
不是突然不行的。是慢慢地,一天比一天弯不下去。早晨起来,从床上坐起来要很久。两只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推起来。推起来之后,要坐一会儿,等腰背的骨头不再咔咔响了,才能站起来。弯腰收盐的时候,蹲下去要扶着田埂。蹲稳了,木耙探进水里,刮过池底,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比原来慢。不是手慢了,是腰。腰弯到某个角度就会疼,疼得手抖,木耙在水里偏了方向,带起来一团泥浆。
她不说。每天还是天没亮就起来,蹲在第一块盐田边。小螺蹲在第二块。两个人隔着一道田埂,木耙在水里刮过,咕噜咕噜的。
但小螺看见了。老盐弯腰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嘴角的皱纹往内收。那是疼。不是小螺猜的,是她自己知道的。她在矿场背石头的时候,腰也疼过。石头太重,脊背撑不住,腰就会疼。疼的时候不能喊,喊了工头会用鞭子抽。只能抿紧嘴,把疼咽下去。老盐抿嘴的样子,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一天傍晚收工,小螺把老盐的陶罐和自己的陶罐一起搬到石台边。她把老盐的盐倒出来,分好,装回罐子里,盖紧,放到石台底下。然后把自己的盐也分好,装好。两个罐子并排放在一起。老盐的罐子是旧的,灰白色的。她的罐子是赭红色的,罐身上那道灰纹从罐口蜿蜒到罐底。老盐坐在石台上看着她做完这些,什么都没说。
夜里,小螺听见老盐在床上翻身。不是正常的翻身,是疼得睡不安稳的那种。翻过去,停一会儿,又翻回来。床板在每一次翻身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小螺躺在自己的铺上——老盐秋天给她在灶台对面支的一张矮床,铺着干草和旧褥子——睁着眼睛,听着老盐翻身的咯吱声。她想起来,又不敢。不是怕老盐骂她,是怕老盐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盐终于安静了。小螺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沉进了睡眠里。小螺轻轻起来,走出屋子。
海边的凌晨是灰蓝色的。天光还没完全亮,海面是深灰色的,和天融在一起。盐田里的卤水像一面一面暗色的镜子,嵌在灰白色的泥地里。她蹲在第一块盐田——老盐的那一块——边上,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涌上来。她把木耙探进水里,贴着池底,慢慢地刮过去。咕噜咕噜。
天亮的时候,老盐从屋里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蹲在盐田里的小螺。小螺的背对着她,木耙在水里移动。动作和老盐的一模一样——不是刻意学的,是看了一整年,身体自己记住了。木耙探进去的角度,刮过池底的力度,提起来的时机,摘盐粒的手势。一模一样。
老盐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小螺收完了第一块盐田。小螺把陶罐搬到石台边,倒出来,开始分盐。老盐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蹲下去的时候扶着石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稳了,她把手伸进小螺分好的大粒盐堆里,捏了一粒,放在舌尖上。
咸的。
她含着那粒盐,很久没有说话。小螺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日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盐田照成一片碎银。
“你的盐。”老盐终于说,声音很轻,像盐末被风吹起来。“入口是咸的。化到一半,有一点点甜。不是糖的甜,是泉水的那种甜。咽下去之后,嘴里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小螺看着她。
“海给了你不一样的东西。”老盐把那粒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盐末。“收着吧。”
小螺低下头,看着自己分好的盐。大粒的堆在帆布上,被日光照得半透明。她从里面捏起一粒,放进自己嘴里。咸的。化到一半——她等着。咸味在舌尖上蔓延,蔓延到舌根。然后,极淡极淡地,从咸味底下,浮上来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甜。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春天第一场雨过后,礁石上长出来的青苔的气味。像海风吹了一整天,傍晚时在嘴里留下的那种干净的咸。她说不出来。但老盐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