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安听完,沉默了很久。风把蓄水池的水面推出细密的波纹,灰绿色的,一层赶一层。她把手里的竹竿探进水里,提起来,看水痕。
“多久。”
“按照沙漠里的经验,两天。但风谷比沙漠冷,水汽走得慢。大概三到四天。”
丽安把竹竿靠在池壁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信你一次。”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背影在日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石屋的阴影吞没了。
多拉蹲在蓄水池边,看着水面。灰绿色的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被沙漠的日头晒成浅褐色的皮肤,被风吹干净了沙尘的头发,和阿珐的旧衫子。她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三天之后的傍晚,雨来了。
不是暴雨,是绵密的、均匀的细雨。北风推着雨丝从山口斜灌进来,打在屋顶的石板上沙沙地响。蓄水池的水面被雨点击碎,灰绿色变成了灰白色。梯田里的黍子秆弯着腰,雨水顺着叶脉流下去,渗进根部的泥土里。整个风谷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石头被雨水浸透后的凉味。
多拉站在阿珐屋子的门口,看着雨落进蓄水池里。丽安站在池边,没有打伞——风谷的人从来不打伞,风太大了,伞撑不住。她站在雨里,手里拿着竹竿,探进水里,提起来,看水痕。雨水从她头发上流下来,顺着颧骨淌,把颧骨上那两团红润湿了,颜色更深了。
她把竹竿举起来,对着傍晚的天光看水痕的位置。看完了,把竹竿靠在池壁上,朝阿珐的屋子走过来。
走到多拉面前,她停下来。雨水从她下巴滴落,打在她胸口被淋湿的罩衫上。
“涨了。”她说。
多拉没有说话。
“比阿珐上一场雨涨得多。”
丽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掌在罩衫上蹭了蹭。她看着多拉,雨水把她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睛在湿漉漉的睫毛后面亮着。
“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多拉把北风三层之间过渡带里的重量又说了一遍。暖石头的重量。穿过沙漠时那场小雨的前兆。丽安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她转过身,走回雨里,步子很大,踩在积了水的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响。
阿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进来。门口风大。”
多拉走进屋里。阿珐坐在矮凳上,膝上放着那张渔网。渔网快补完了,只剩下最后几个网眼。梭子穿着麻线,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她没有问多拉雨的事。多拉也没有说。两个人在昏暗的屋子里坐着,一个补网,一个蹲在灶台边。雨打在屋顶的石板上,沙沙的,密密的。
过了很久,阿珐把最后一个网眼补完了。她把梭子插进线团里,把渔网叠好放在矮桌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门外的雨。雨丝被北风推着斜斜地灌进来,把门框打湿了,石阶上积了一小洼水,映着天光。
“暖石头的重量。”她说。
多拉抬起头。
“我从来没有听出来过。”阿珐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北风的骨头里,我只听得出紧和软。干了,湿了。有雨,没雨。你说的那种——介于紧和软之间的,暖石头的重量——我从来没有听出来过。”
她转过身,看着多拉。门洞里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珠上那层灰翳照得几乎透明。
“不是你的耳朵比我的好。是你听到的东西,和我听到的不一样。你听的是风经过了什么。我听的是风带来了什么。”
多拉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冷灰堆着,灰白色的。
“你听到了我没听到的东西。我也听到了你没听到的东西。”阿珐走回来,在矮凳上坐下。“以后,谷口你去。你听到的,告诉丽安。我听到的,也告诉丽安。她信哪个,用哪个,是她的事。”
多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你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