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拉把编好的光带从指间取下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束。她从石凹里取出一缕没用过的光丝,把折好的光带拦腰扎紧。扎好之后,光带变成了一个扁平的、密实的光结。不是她平时编的那种空心结,是实心的,光丝一层压一层,压得很紧。
她把这个实心光结放在泽娅掌心里。
“戴在胸口。比手腕上暖和。”
泽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光结。灰绿色的光从层层叠叠的光丝之间透出来,不刺眼,但很稳。她把驯鹿皮袄的领口拉开,把光结塞进内袋里,贴着胸口。光透过皮袄的布料,在她胸口亮着,像另一颗心跳。
“走到没有光的地方,它亮着,你就知道营地的方向。”缅拉说。
泽娅把领口合上。光结在她胸口,隔着皮袄,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灰绿色。
“我走了那么多次远猎。第一次带着光走。”
“你每次都带着光走。只是这次是你自己的。”
泽娅把手按在胸口,压着那团光。灰绿色从她指缝间漏出来。
“等我回来。”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背影在营地的光里越来越小,胸口那团光一直亮着。
泽娅走后,缅拉每天坐在石板边的时间更长了。
不是织光——营地的光够亮了。她是在等。等泽娅胸口那团光传回来的感觉。织光人编的光,和织光人连着。不是能传递消息,是能感觉到光的远近。泽娅越走越远,她胸口的光结在缅拉心里越来越淡。不是光淡了——光结本身还是那么亮——是距离把感觉拉淡了。像声音在风里传远了,音还在,但听不清了。
她每天感觉着那团光的远近。淡一点,就是走远了一点。稳住不淡了,就是停下来宿营了。极夜没有日夜,她不知道泽娅走了多久。她只是每天坐在石板边,手里编着新的光,心里感觉着那团走远了的光。
有一天——缅拉不知道是第几天——那团光开始变近了。
不是一下子变近的。是一点一点地。每天近一点。像驯鹿群从远处走回来,先是地平线上一个小点,然后越来越大,最后能看清鹿角的形状。
她把这个感觉告诉了奥克辛。奥克辛听完,让熬脂肪的女人多化了一锅雪水。
光越来越近。缅拉能感觉到光结周围的环境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光结贴着泽娅的胸口,泽娅的心跳透过光结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在营地时快。不是累,是赶路。她们在往回赶。
那天,缅拉从石板边站起来,走到营地北边的光网边缘。她站在那里,面朝北边。极夜的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她浅褐色的头发吹散。她胸口的内袋里,揣着茵卡留给她的那颗光结。旧的,不会消散的那颗。它在她胸口亮着,和她一起等。
北边的灰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一颗。是好几颗。灰绿色的,在灰暗里跳着,像地上的星星。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泽娅胸口的光结,三个猎人胸口各挂着一个光圈,还有——她们身后,跟着几个人。那些人也戴着光圈。不是缅拉编的,是泽娅出发前从石凹里取的,带在身上,准备给找到的人。
光点走近了。泽娅走在最前面,胸口的光结透过驯鹿皮袄亮着,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她身后是三个猎人,每个人手腕上套着光圈。再后面,是四个陌生人。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孩子。她们胸口挂着泽娅给的光圈,灰绿色的光在她们陌生的脸上流动。她们的脸被更北边的风刮得比莱塔还粗糙,颧骨上的冻伤疤痕层层叠叠。但她们的眼睛在光里亮着。
泽娅走到缅拉面前,停下来。她把领口拉开,掏出胸口的光结。光结在她掌心里亮着,比她出发时暗了一点,但还稳稳地亮着。
“找到了四个。”她的声音被北边的风沙磨得沙哑。“还有更多的人在南边走的路上。奥克辛派了另一队人去南边找了。”
缅拉看着她掌心里的光结。走了那么远的路,光结的边缘被体温和汗水浸得有一点散了,但光还在。
“你把它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