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着纸面上正在成形的字迹。她不识字,但她看着炭笔在纸上移动的样子,嘴唇跟着微微动起来,像在默念。
阿莱莎写完了。她把炭笔搁在桌面上,左手从纸面上移开。纸的中央,被她掌心按过的地方,留着一小片微微凹陷的温热痕迹。痕迹周围,是炭笔写满的字。笔画不规整,有些地方用力重了,炭粉嵌进纸的纤维深处,黑得发亮;有些地方用力轻了,笔画细细的,像蛛丝。字和字之间的距离也不均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开。不是故意的,是心跳在写的时候有快有慢。
她把纸拿起来,递给对面的女人。女人接过去,低着头看。她不识字,但她看着那些笔画,看了很久。炭笔的痕迹在灰黄色的纸上,黑黑的,粗细不匀。她把纸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纸上有阿莱莎掌心留下的温度,还有一种极淡的味道——不是墨,不是炭,是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河湾的雾,像城墙根下被雨水浸过的石头。
“你念给我听。”女人说。
阿莱莎把纸接过来。她不识字,但她看着纸上的笔画,那些她写出来却不认识的字,心跳又开始从胸口往喉咙走。她张开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读,是心跳把纸上的字从眼睛里吸进去,走到心里,再从喉咙里流出来。她念出来的,和她写的时候一样——不知道内容,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姐。娘走了。走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叫了两声。她眼睛看不见了,但手抓着我。抓得很紧。像你走的那天,在码头上抓着她的手一样紧。你不用回来。河湾到上河湾,走一趟要很久。娘知道你在那里。她叫你的名字的时候,眼睛是笑的。我把她的手放在胸口,放到不凉了。她的手里有你走的时候她塞进去的那枚铜钱。铜钱捂了三年,还是你走时候的温度。”
女人坐在木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泪从她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颧骨淌,淌到下巴,滴在胸口被鱼鳞沾亮的粗布衫子上。她没有擦,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淌着。
阿莱莎把纸递给她。女人接过去,折好,塞进怀里。她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矮桌上。阿莱莎没有数,把铜钱拢到桌边,放进一只小陶罐里。陶罐里已经有了半罐铜钱,新旧不一,被河湾潮湿的空气锈出了绿斑。
女人站起来。木椅被她起身的动作带着往后挪了一点,椅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站在矮桌前,看着阿莱莎,嘴张了张。
“你写出来的,不是我说的话。”
阿莱莎把炭笔横在纸上,鹅卵石压住纸角。
“是你心里的话。”
女人站在那里,手按着怀里那封信的位置。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走进了鱼市的过道里。背影被运鱼的竹筐和挑着担子的鱼贩们挡住了,灰褐色的粗布衫子混在灰褐色的鱼市里,分不清了。
阿莱莎坐在藤椅上。她把左手掌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被炭粉染黑了,最深处那道从拇指根部斜到掌心正中的纹路里,嵌着极细的炭末。她把手掌在粗布裤子上蹭了蹭。炭末蹭掉了,掌纹还是灰黑色的——不是染的,是长年累月按着纸,炭粉渗进了皮肤纹理里,洗不掉了。她把掌心合拢,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过道里走来走去的人。
第二个客人是中午来的。
太阳升到了城墙顶上,鱼市的阴影缩成了窄窄的一条,贴着城墙根。阿莱莎的摊子刚好在那条阴影里。她坐在藤椅上,被阴影罩着,脸上没有日光。中午的鱼市比早晨安静了一些——运鱼的船已经走了,码头上扛活的蹲在城墙根下啃干粮,鱼贩们把卖剩下的鱼用湿布盖着,自己坐在木桶边打盹。
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比早晨那个鱼贩年轻很多,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紧辫子,辫梢用蓝布条缠着。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矮桌前站住,没有立刻坐下。
阿莱莎看着她。年轻女人的脸被河湾的日头晒成了浅褐色,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河湾冬天早晨的雾。
“坐。”
她在木椅上坐下来。和早晨那个鱼贩不一样,她坐得很轻,木椅没有发出声响。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节微微泛白。
“我想写封信。”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到阿莱莎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写给谁。”
“我娘。在乡下。”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我出来做工两年了。在城里的染坊。每个月都托人带钱回去。带口信,说我在城里很好。我娘不放心,让人写信来问,问我到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