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莎把粗纸铺平,炭笔握在右手里,左手按在纸面上。心跳从胸口走到掌心,纸在掌下微微振动。
“你过得好吗。”
年轻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阿莱莎,又像没有在看她。目光穿过阿莱莎的肩膀,落在城墙灰白色的石头上。石缝里的苔藓被正午的日头晒蔫了,灰绿色的,贴着石头。
“染坊的活很累。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把布匹下锅,搅染料。染料是靛蓝,把手染蓝了,洗不掉。”她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伸到阿莱莎面前。那双手的掌纹是蓝色的。不是染上去的浮色,是渗进皮肤纹理深处,嵌在掌纹里的蓝。从拇指根部到手腕,一道一道的,像河湾冬天结冰的河面,冰层下面透上来的水的颜色。
“手蓝了,我不敢回去。我娘看见我的手,就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
阿莱莎看着那双蓝色的掌心。心跳在左手掌心里跳着,纸在振动。她的右手开始动了。炭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很响。染坊的年轻女人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迹成形。她不识字,但她看着炭笔移动的姿势,像看着染缸里的布匹被搅动时靛蓝在水中散开的形状。
阿莱莎写完了。她把纸拿起来,念给她听。
“娘。钱收到了吗。河湾的冬天比乡下暖,城墙挡住了风,我住的地方不漏。染坊的姐妹们一起吃饭,晚上收了工,坐在院子里说话。院墙根下长着一棵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气味和家门口那棵一样。你不要担心我的手。靛蓝是好颜色。染在布上,做成衣裳,穿在城里女人身上,走在日光下,蓝得像河湾的天。我每次看见她们穿着我染的布走过去,就觉得自己的手也是好看的。”
年轻女人听着。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清的。像靛蓝染料化在水里,还没有完全散开时的颜色。她把纸接过去,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矮桌上。铜钱是新的,没有锈,被她的手握得温热。
她站起来,没有立刻走。
“你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有槐树。”
阿莱莎把铜钱拢进陶罐里。“我不知道。是你的心跳告诉我的。你心里想着那棵槐树,我的手就写了。”
年轻女人站在矮桌前,蓝色的掌心贴着胸口内袋的位置。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走进了鱼市的过道里。蓝布衫子在灰褐色的鱼市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城墙的阴影吞没了。
阿莱莎坐在藤椅上。她把左手掌摊开,低头看着。掌纹还是灰黑色的,和早晨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无数个昨天一样。她把掌心合拢,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珮塔是傍晚来的。
鱼市快散了。运鱼的船早就走了,鱼贩们把卖空的木桶摞起来,用湿拖把擦洗石板地上的鱼鳞和血水。夕阳从河湾的方向照过来,把整个鱼市染成了橘红色。石板地上的水渍反射着夕光,像碎了一地的铜镜。
珮塔是阿莱莎的邻居。她不住在鱼市,住在鱼市后面一条巷子里,和阿莱莎隔着一面墙。她四十多岁,在码头上扛活,个子不高,肩膀宽,手臂粗壮,扛起一筐鱼走得相当稳。她的脸被河湾的风和日头磨成了深褐色,眼角全是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她不写信。她来找阿莱莎,是来收摊的。
“今天几个。”她在矮桌边蹲下来,把阿莱莎装铜钱的陶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铜钱在罐子里哗啦啦响。“不少。”
阿莱莎把桌上的纸拢好,炭笔插回布包里,鹅卵石放在纸上面压住。小刀收进布包的夹层里。她的动作很慢,不是老——她六十多岁,手脚还利索——是仔细。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收的时候要收到该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