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沛然轻翻了下眼皮,若无其事转开了视线。
只是她五官天生带了些英气,要是不笑便显得凌厉了,看上去总有些冷淡刻薄的意味在。
颜荔:“?”
她蹙着染成栗色的浓眉,直到回了工位也没展开。
楼繁看了眼依旧转着圈的屏幕,又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叹了口气,朝秦沛然走了两步:“今晚跨年,又下了雪,估计是打不到车了,你——”
“再跑回去就行。”秦沛然的语气轻,像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说着,她不露声色地抬起脚腕,轻轻拎了拎。
极为短促的一声“嘶”,咽在秦沛然的喉咙里。
要换了别人或许注意不到,但楼繁和她同居了整整四年,她或许不清楚秦沛然在想什么,但不会看不出秦沛然身上哪里不舒服。
“脚腕疼?”楼繁下意识蹲下身,就要伸手去碰她脚踝。
秦沛然是吃苦长大的。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看电视玩平板的年纪,她却在想尽办法地活下去。导致现在只要站久了脚踝就会疼。
“谁让你大雪天跑那么远的?”
楼繁手指一空,是秦沛然避了半步,她埋怨的话语便又添上几分火气:“躲什么?打不到车还跑那么远?现在疼了知道躲了?早干嘛去了?我这么大一个人了难不成还能给自己饿死不成?”
一连串的反问像连珠炮似的砸在对面脸上,楼繁想到刚才还在觉得千里迢迢来给自己送饭的秦沛然好可爱,就恨不得把几分钟前的自己揪出来和秦沛然排排站、一起骂一顿。
秦沛然的五官不像楼繁似的明艳、也没那么浓的媚意,她像拓印上宣纸的竹叶石纹,比起一笔笔精心描绘填充的美人图,更多了些凹凸不平的、自然深刻的味道。
像是“美”的词义天生就该如此,秦沛然便是这个词最自然朴素、真实不造作的解释。
因此,当她向楼繁流露出不及旁人通常所展现出的一半脆弱,就能像白水里滴进一丁点墨汁,迅速散开、将所见之处染了透彻。
秦沛然又朝后退了半步:
“疼。”像是在叙述,不带感情的一个字。
楼繁手上又是一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沛然便要走了的样子:“没事,我慢慢走回去就行,到家躺一会儿就好了。”语气不娇,却更叫楼繁不忍心了。
“你等下。”楼繁看了眼时间,她不确定今晚是否要加班到凌晨,甚至到天亮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很快回来。”楼繁走了两步还不忘回过头,隔空用力指了指秦沛然,“不准跑。”
秦沛然像是疼的不行,微跛着腿蹭到了墙边,靠着朝楼繁轻轻一笑。
看上去乖的没边。
“现在知道听话了。”楼繁嘀咕一声,敲响了陈曼的门。
等她从办公室出来,看到秦沛然依旧靠在原地方等着自己,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
“我带你去会客室,你就在里面乖乖等我,下班了一起回家,好不好?”说是问句,可楼繁没一点想征求秦沛然意见的样子,她领着人朝小会客室走,见秦沛然慢了几步,便停下步子,回头等人跟上了,这才继续走。
“就穿一件卫衣,是上次带你买的羽绒服不喜欢?”
“没,跑步会热。”
楼繁推开小会客室的门,这里离她们的办公区不远,伸个脑袋就可以看见:“茶水间在右手边,你渴的话拿一次性纸杯就行,厕所在走廊尽头,WiFi我待会儿微信发你,就坐这儿乖乖吹空调玩手机听见没?冷不冷啊?冷的话我把我羽绒衣拿过来给你披上。”
楼繁站着絮絮叨叨,秦沛然坐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垂着眼睫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抬起眼,一只手牵住了楼繁垂下来的指尖,没用什么力气地捏了捏:“姐姐去忙吧,早点忙完我们早点下班回家。”
秦沛然的手指向来有力,楼繁比谁都清楚,因此她刻意放柔的动作在楼繁眼里,便充满了旁人难以理解的撒娇意味。她还想再交代些什么,可那排在喉咙口成了列的字句早已随着指尖传来的阵阵触感、溃不成军了。
楼繁笨拙地闭了嘴,看了眼身后的办公区,轻轻抽回手:“那我去了,有事叫我。”
她回到工位,先是点开了三分钟前收到的邮件,趁着附件下载的空隙,将桌角的保温饭盒掀开了。
是炖羊肉。
楼繁看得出来,是出自秦沛然的手。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肉炖的很软烂,香料与辣味融合的也不错,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楼繁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敲着键盘,大概是许久没吃饭导致的有点晕碳,她恍恍惚惚想起了许多“不值一提”的往事:
遇上应酬,包里绝不会缺的解酒药;
要是冬天,屋里提前暖好的空调和电热毯;
再然后,是随口一提的奖牌和炖羊肉。
加上这一世,秦沛然考了驾照,每天下了课后不厌其烦地从学校来公司接她回家。
或许,她在她脑海里的轮廓,比她想象中要再清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