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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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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谷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沈昭宁是在翻烂了第三本《伤寒杂病论》的时候察觉到季节变换的。院子里的杏花早已落尽,青涩的小果子藏在浓密的枝叶间,要凑近了才能看见。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焚烧后的苦涩气味——那是孙思归让她熏的,说是夏天瘴气重,艾烟能驱邪避秽。

她不信邪祟,但信孙思归。

这天午后,沈昭宁正坐在西厢窗前抄写《金匮要略》,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叶知秋那种大大咧咧的步子,而是更重、更慌、更乱的——像是有很多人,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放下笔,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山下村子里的农户,一个个面色灰败,汗透衣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抬着两副简陋的担架,上面躺着两个人,用草席盖着,只露出两只青灰色的脚。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那种青灰色她认得——这三个月里,她在孙思归的医案上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描述,但在现实中见到,还是第一次。

“孙神医!孙神医救命啊!”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我们村里闹瘟疫了!一夜之间倒了二十多口子,已经死了三个了!”

西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孙思归走出来,面色沉凝。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人,径直走到担架前,蹲下身掀开了草席。

沈昭宁也跟了过去。

草席下躺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双眼紧闭,面色发绀,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他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里发出的细小水泡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孙思归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观察舌苔,最后将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病人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破溃,渗出淡黄色的液体。疹子的分布很有特点——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把红豆在皮肤上。

她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疹发于肌肤,色如丹砂,破溃流黄,此乃——”

她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段话。但孙思归听到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继续说。”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但身体比脑子快,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此乃阳毒发斑之候,非寻常疹疾。其病起于肺,传于胃,毒邪外透肌表则发疹,内攻脏腑则……则……”

最后两个字她说不出来,但孙思归替她说了。

“则死。”

跪在地上的庄稼汉听到这个字,浑身一抖,哭腔更重了:“孙神医,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我们村离镇上远,郎中都请不来,只能来求您了!”

孙思归没有应声,起身走向第二副担架。

第二个人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症状和第一个差不多,但更严重。他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急促到近乎喘鸣,嘴唇已经干裂出血,昏迷不醒,连叫都叫不醒。

孙思归诊完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叶知秋说:“去把东厢的药柜打开,第三排第五格,朱砂色的那个瓷瓶,拿来。”

叶知秋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孙思归又转向沈昭宁:“去灶房烧一大锅水,把所有的竹罐和银针都用沸水煮过。再去后院摘两斤金银花、一斤连翘、半斤板蓝根,洗净备用。”

“是。”沈昭宁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孙思归处理急症,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慌乱。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好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药材在哪里,工具怎么消毒,步骤如何安排,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白雾蒸腾,模糊了窗外的光。沈昭宁一边煮着银针,一边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分拣洗净。她的动作又快又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处理好的药材和工具回到前院。

孙思归正在给那个孩子施针。银针扎满了孩子的背部和四肢,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博弈。老人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手稳得像磐石。

叶知秋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气浓烈,带着金银花的清香和黄连的苦意。

“昭宁,”孙思归头也不抬地说,“你来摸一下这个孩子的脉。”

沈昭宁走过去,蹲下身,将手指搭上孩子瘦弱的手腕。

脉象浮而数,重按无力,这是表证未解、里证已成的表现。但让她心头一紧的不是脉象,而是指尖传来的温度——太烫了,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

“高热不退,疹子已经开始内陷。”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如果今晚退不了烧,这孩子怕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孙思归“嗯”了一声,拔掉孩子背上的银针,换了一套手法重新扎下去。这一次他扎的不是常规的穴位,而是沈昭宁从未见过的组合——大椎、曲池、合谷、血海、膈俞,每一针都扎得极深,几乎是入肉三分。

“这是‘透疹三针’的手法。”孙思归一边施针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讲课,“大椎通阳,曲池泄热,合谷疏风,血海凉血,膈俞活血。五穴合用,能透发郁结在肌表的毒邪,让疹子出透。疹子出透了,毒邪才有出路。”

沈昭宁目不转睛地看着,将每一个穴位、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深度都刻进脑子里。

“你看好了,”孙思归忽然说,“这套手法我只教一次。”

只教一次。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眼睛和手比意识更快地接过了这个指令。当孙思归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将位置让给她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接过了银针,在那孩子的背上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操作。

大椎。曲池。合谷。血海。膈俞。

入针的角度、深度、捻转的手法,分毫不差。

叶知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孙思归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山,院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暗。沈昭宁点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晕笼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将他的脸色照得更加难看。

每隔一刻钟,她就摸一次孩子的脉搏和体温。每隔半个时辰,她就灌一次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的方子清热解毒,但起效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叶知秋去灶房热了三次药,来回跑得满头大汗。那几个抬担架来的农户不肯走,蹲在院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孙思归坐在廊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沈昭宁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叩着膝盖,三长两短,像是在计算什么。

子时三刻。

沈昭宁又一次将手覆上孩子的额头。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了?”叶知秋凑过来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又摸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弄错。然后她俯下身,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那种灰败的青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正常的肤色,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已经不是死人的颜色了。

“退烧了。”她说,声音有点发抖,“疹子也出透了。”

叶知秋挤过来一看,果然,孩子手臂上的疹子已经全部发了出来,颜色从紫黑变成了鲜红,这是毒邪外透的表现——虽然看起来更吓人了,但其实是好转的征兆。

“真的!”叶知秋差点跳起来,“师父!师父!退烧了!”

孙思归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走过来,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最后点了点头。

“命保住了。”他说,语气波澜不惊,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院门口的几个农户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齐齐跪了下来,朝着孙思归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孙思归皱了皱眉,他最不耐烦这个。但沈昭宁看到,他背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那个大人也在子时过后退了烧,情况比孩子好一些,第二天一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

但孙思归的脸上并没有轻松的表情。

“村子里还有二十多个病人。”他对沈昭宁说,“这只是先送来的两个。如果瘟疫蔓延的速度比我们治疗的速度快,死的人会更多。”

沈昭宁明白他的意思。药谷只有三个人——不,加上她是四个人,但她的医术还远不到能独立处理瘟疫的程度。而山下那个村子有上百户人家,散布在方圆几十里的山坳里,道路崎岖,交通不便,一个人一天能看的病人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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