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去村里。”孙思归说,“不能等着病人送过来,等送到的时候,轻症也拖成重症了。”
“我也去。”沈昭宁脱口而出。
孙思归看了她一眼:“你才学了三个月。”
“但我能帮忙。”沈昭宁说,“煎药、换药、照顾病人、记录病情——这些事我能做。而且,”她顿了一下,“我想看您怎么处理瘟疫。书上写的和实际做的,不一样。”
这句话让孙思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一只旧得发黑的药箱递给她。
“收拾东西。天亮就走。”
瘟疫来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凶猛。
沈昭宁跟着孙思归走进那个叫石桥村的小山村时,闻到的第一口气味不是炊烟,不是泥土,不是草木——而是一种混合了腐败、焦糊和药气的古怪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在被焚烧。
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一条小溪穿村而过,溪上有座石桥,村子因此得名。原本应该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但此刻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灰暗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村口的大槐树下躺着七八个人,用草席和破布盖着,苍蝇嗡嗡地围着转。沈昭宁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病人——是死人。还没来得及埋的死人。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但她忍住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别盯着看。”孙思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人帮不了活人。往前走,去看活着的。”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那几张青灰色的脸上移开,跟在孙思归身后走进了村子。
村长的家是村里最大的院落,此刻被临时改成了隔离病人的场所。院子里搭着几个简易的棚子,每个棚子下面都躺着两三个病人,呻吟声、咳嗽声、喘息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没有旋律的、令人心悸的交响乐。
沈昭宁粗略数了一下,院子里至少有十五个病人。加上分散在各家各户的,恐怕不止二十个。
“师父,”她压低声音,“病人太多了。我们人手不够。”
孙思归放下药箱,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几个站在远处观望的妇人身上。她们看起来没有生病,但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那些是家属。”孙思归说,“她们不敢靠近病人,怕被传染。但如果我们教会她们怎么照顾病人、怎么煎药、怎么做好防护,她们就是最好的人手。”
沈昭宁恍然大悟。
不是没有人手,是没有被组织起来的人手。而她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人从恐惧中拉出来,让她们成为这场战役的一部分。
她走向那几个妇人。
“几位婶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是孙神医的弟子,来帮大家治病的。我需要你们帮忙,可以吗?”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颤声说:“姑娘,我们……我们不敢啊。这病会过人,李老三家的大儿媳妇就是照顾她男人,结果自己也染上了,昨儿晚上走了……”
“我知道。”沈昭宁说,“但我会教你们怎么保护自己。戴口罩、勤洗手、不直接接触病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做到这些,就不会被传染。”
她没有说的是,就算做到这些,风险依然存在。但她不能让恐惧继续蔓延——恐惧比瘟疫更可怕,恐惧会让活人变成死人。
也许是她眼神里的笃定起了作用,也许是“孙神医弟子”这个身份给了她们信心,几个妇人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沈昭宁带她们去溪边打了水,教她们用草木灰和皂角反复洗手,又用干净的布做了简易的口罩。然后她分给每人一个任务——两个人负责煎药,两个人负责给病人喂药和喂水,一个人负责更换病人的被褥和衣物,一个人负责清理排泄物和呕吐物。
“每做完一件事,就要用这个水洗手。”她指了指灶房里煮沸后晾凉的那一大锅水,里面泡着艾叶和苍术,“手上的东西是最容易把病从一个病人带到另一个病人身上的。”
那个年纪大的妇人——沈昭宁后来知道她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婶——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愣住的话。
“姑娘,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吧?”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确定。
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与“瘟疫”相关的画面,但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她说出那些话时毫不犹豫的样子——都在告诉她,周婶说的可能是对的。
她以前做过这种事。
在某个她不记得的时间,某个她不记得的地方,她曾站在另一个院子里,对另一群人说过类似的话。
“也许吧。”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周婶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敬畏。
孙思归在村子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看诊、施针、开方,晚上巡视病人、调整治疗方案、记录病情变化。他的脸上看不出疲倦,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持针时的那种稳,而是停下来之后不受控制的细微颤动。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不该承受这样的透支。
但她劝不动他。
“人命关天,”孙思归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我的老命不值钱,能换回一条是一条。”
沈昭宁没有再劝。她能做的,就是把他照顾病人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尽最大可能分担他的工作。
七天后,瘟疫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
新发病例从每天七八个降到了两三个,重症病人的死亡率也从五成降到了一成。那个最先发病的孩子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还会冲沈昭宁咧嘴笑,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齿。
孙思归说,可以回去了。
临走那天,全村的人来送他们。村长提着一篮子鸡蛋,硬要塞给孙思归。几个被救回来的病人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那个孩子被母亲抱着,小手紧紧攥着沈昭宁的衣角,不肯松开。
沈昭宁蹲下身,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知道吗?”她说,声音有点涩。
孩子点了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回药谷的路上,孙思归走在前面,沈昭宁跟在后面,叶知秋走在最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山路上回响,沙沙沙,沙沙沙。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昭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桥村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安静,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飘散在暮色里。那是活人的烟火气。
七天前,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村子里看到死亡。
七天后的今天,她看到了活。
“在想什么?”孙思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昭宁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在想您说的话。”她说,“您说天机术不在天上,在人间。我想我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孙思归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昭宁回到西厢,点起油灯,翻开《天机初解》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所谓天机,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但尽人事本身,就已经是逆天改命。”
她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下了四个字。
石桥村·疫。
然后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