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想了想,在黑暗中慢慢地说:“先在城外找一个地方落脚,开一间医馆。京城里达官贵人多,有个头疼脑热都爱请大夫。只要医术够好,不愁没有病人上门。等有了病人,就有了人脉。等人脉够了,就能打听到想打听的消息。”
“那你住在哪儿?京城里的客栈太贵了,而且人多眼杂,不安全。”
“我打听过了。”沈昭宁说,“东城门外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河镇,离京城近,又不算太显眼。我打算在那儿租个小院子,前面开医馆,后面住人。”
沈昭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银子。”
沈昭宁一愣:“什么?”
“我有银子。”沈昭华重复了一遍,声音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娘——我是说我们的生母,顾氏,她留给我们的嫁妆。当年她出嫁的时候,顾家给她陪嫁了一个庄子、两间铺面、三千两银子。她去世前把这些都写了遗嘱,留给我们姐妹两个。周氏吞了大头,但我偷偷藏了一部分——五百两银子,存在钱庄里,谁也动不了。”
沈昭宁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五百两银子。在这个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的年头,五百两是一笔巨款。足够在柳河镇买一个像样的院子,足够支撑医馆几年的开销,足够她们姐妹不至于到了京城就饿肚子。
“你什么时候藏的?”她问。
“娘亲去世后不久。”沈昭华说,“那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但娘亲生前贴身的嬷嬷帮我藏的。她说:‘三小姐,这银子是你娘留给你和你姐姐的,千万不能让太太知道。’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太太’,但我知道嬷嬷不会骗我。后来嬷嬷被周氏赶走了,银子还在。”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娘亲临终前的脸,苍白、消瘦,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孩子铺路的光。娘亲知道她走了之后,两个孩子会受苦,所以她提前做了安排。庄子和铺面被周氏吞了,但那五百两银子,因为藏得够深,保住了。
“好。”沈昭宁说,声音有点涩,“那这五百两,算姐姐借你的。等我赚了钱,加倍还你。”
“不用还。”沈昭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点鼻音,“我的就是姐姐的。”
沈昭宁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妹妹的手,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骨节分明,瘦得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睡吧。”沈昭宁说,“明天还要早起。”
“姐姐。”
“嗯。”
“你说,娘亲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沈昭宁想了想,说:“能。”
沈昭华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沈昭宁轻轻地把手从妹妹手里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娘亲,你在看吗?
我们姐妹终于在一起了。
我会照顾好妹妹。我发誓。
正月初六,宜出行。
天还没亮,药谷里就忙开了。叶知秋帮着把行李搬到谷口——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两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个药箱,外加沈昭华那只装了银票的荷包。沈昭宁把那枚仙鹤衔芝佩还给了沈昭华,沈昭华接过去,系在腰间,拍了拍,说:“好了,人齐了。”
孙思归站在药庐门口,没有出来送。
沈昭宁知道他的脾气——他从来不送人。他说:“送的人难受,走的人也难受,何必呢。”所以他不送,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
沈昭宁背着药箱,牵着沈昭华的手,走过院子,走过杏花林,走过那条她一年半前被抬进来的青石板路。走到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孙思归还站在药庐门口,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沈昭宁没有喊他,也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轻了。
叶知秋一直把她们送到山脚下。一路上他出奇地安静,一句话都没说。走到官道上的岔路口,他终于停下来,把肩上的行李放下,看着沈昭宁。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说:“会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银针——不是普通的银针,针身极细极韧,针尖锋利得像麦芒,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这是我去年冬天打的。”叶知秋说,耳朵尖微微泛红,“用天机术里的锻造之法,掺了一点陨铁。比普通的银针更韧、更锋利、也更不容易断。你拿去用。”
沈昭宁接过那套银针,指尖拂过针身,感受到了那种独特的质感。她抬起头,看着叶知秋——这个刚认识时话多得让人头疼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能沉住气的青年。
“谢谢。”她说。
叶知秋咧嘴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谢什么谢,等你发了财给我捎两坛好酒就行。师父管的严,我都好久没尝过酒味儿了。”
沈昭宁也笑了,点了点头。
叶知秋没有再说“一路顺风”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沈昭宁!记得给我写信!”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不是“青鸾”,是“沈昭宁”。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她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知道了!”
叶知秋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沈昭华拉了拉沈昭宁的袖子,小声说:“叶师兄是不是喜欢你?”
沈昭宁看了妹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他喜欢每一个会夸他饺子包得好吃的人。”
沈昭华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官道上已经有人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她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年轻女子,一个背着药箱,一个牵着马,衣著朴素但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的村妇。
沈昭宁没有理会那道目光,翻身上马,朝沈昭华伸出手:“上来。”
沈昭华犹豫了一下,握住姐姐的手,被她一把拽上马背。她坐在沈昭宁身后,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姐姐。”
“嗯。”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沈昭宁勒了勒缰绳,马匹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东走去。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新翻泥土的气息。前方的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丝带,蜿蜒着伸向远方。
“不算太远。”她说,“走两天就到了。”
沈昭华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腰。
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冻硬的路面上,清脆而有节奏。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金色的阳光穿过薄雾,将前方的道路染成一片金黄。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
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饱满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扎下了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长。她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是树、是花、还是荆棘。但她知道,它会一直长,不管遇到什么风雨,都不会停。
她回头看了一眼。
药谷的方向,已经被晨雾完全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身后还有妹妹温热的体温,腰间还有叶知秋送的那套银针,怀中还有苏念卿留下的手稿。
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目视前方,策马向前。
身后,是药谷的安宁。
身前,是京城的波澜。
而她,正走在两者之间,走在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上。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