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出谷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昭宁几乎把每一天都掰成了三天来过。
天不亮就起床,先给沈昭华诊脉调方——妹妹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这一场急黄耗损太重,至少要调理到开春才能经得起旅途劳顿。诊完脉,去灶房煎药,借着看火的功夫翻阅苏念卿留下的手稿。药煎好了端给妹妹,看着她喝完,然后去前院跟孙思归学习。
说是学习,其实更像是孙思归在给她“填鸭”。
老大夫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把压箱底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今天教一套针法,明天教一个方剂,后天讲一段药理,恨不得把自己六十年的行医经验全部装进沈昭宁的脑子里。叶知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跟沈昭华嘀咕:“师父这是怎么了?以前教我的时候跟挤牙膏似的,半天挤不出一点,怎么到了你姐姐这儿,跟开了闸似的?”
沈昭华抿着嘴笑,没说话。但她知道为什么。
孙思归在赶时间。他知道沈昭宁要走了,所以他要在她走之前,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
除了医术,沈昭宁还在做另一件事——读苏念卿的手稿。
那份手稿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也复杂得多。苏念卿不仅记录了大梁朝堂各派系的关系网,还详细分析了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嗜好、人际关系,甚至连他们的门客、仆人、亲戚都一一备注在册。有些人名下写着“贪财”,有些人名下写着“好色”,有些人名下写着“惧内”,有些人名下写着“可用”。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看得出有些是深思熟虑后写下的,有些则是灵光一现的随手批注。
沈昭宁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大致理清了头绪。
大梁朝堂分为三大派系:以宰相陆弘文为首的“文官派”,以镇国大将军秦牧为首的“武将派”,以及以皇后之父、承恩公周崇安为首的“外戚派”。三派互相制衡,互相掣肘,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而她所在的镇南侯府,正好卡在这三派之间。
其父沈崇远,镇南侯,手握南境三万兵马,既不属于文官派,也不属于武将派,更不亲近外戚——或者说,他想亲近,但没人愿意要他。一个手里有兵的外姓侯爷,无论靠向哪一边,都会打破朝堂的平衡,所以三派都在拉拢他,同时也都在提防他。
周氏——周淑仪,正是承恩公周崇安的族妹。她嫁给沈崇远做续弦,从一开始就是周家的一步棋。通过这步棋,周家可以在南境安插眼线,同时牵制沈崇远,防止他倒向其他派系。
沈昭宁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一直以为周氏害她只是因为嫉妒和刻薄。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她和她妹妹的生死,从一开始就不是家务事,而是朝堂博弈的一部分。周氏要除掉她们,不是因为她们碍眼,而是因为——她们是沈崇远前妻留下的孩子,而前妻的娘家,恰好是周家的政敌。
她想起来了。
她的生母姓顾,出身江南顾氏。顾氏世代书香,虽无实权,但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周氏要巩固自己在侯府的地位,就必须铲除一切来自顾氏的“威胁”——包括她和她妹妹。
至于一年前那场“坠崖”,苏念卿的手稿里没有答案。手稿是三十年前的,沈昭宁坠崖是一年前的事,中间隔了近三十年,许多事情已经变了。
但她至少有了一个方向——回到京城,找到苏念卿手稿中那些仍然在世的人,从他们嘴里问出当年的真相。
腊月二十三,小年。
药谷难得热闹了一回。孙思归破天荒地允许叶知秋去镇上买了一挂鞭炮、二斤猪肉、一坛黄酒。叶知秋高兴得差点没把屋顶掀了,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择菜洗米,把灶房搞得乌烟瘴气。
沈昭华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能帮着打下手了。她不会做饭,但会包饺子——据说是侯府的厨娘教过她,包出来的饺子皱褶均匀,像一朵朵小白花,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好看得像艺术品。
沈昭宁坐在灶台边烧火,看着妹妹包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昭华,你以前在侯府,过年是怎么过的?”
沈昭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包饺子,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没什么好过的。除夕夜父亲会去正院和周氏、昭衍一起吃团圆饭,我一个人在偏院,自己吃碗面就算过年了。”
“没有叫你一起?”
沈昭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沈昭宁熟悉的苦涩:“叫过。有一次周氏‘好心’请我去正院吃年夜饭,我去了,结果整晚她在饭桌上都在提‘你姐姐命不好’‘你娘走得早’之类的话,我吃不下去,回来吐了一整夜。后来我就不去了。”
沈昭宁攥紧了手里的火钳。
她知道周氏是什么样的人。那种人不会直接打你骂你,她会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折磨你——在饭桌上提起你最痛的事,然后看着你强忍泪水的样子,在心里暗暗发笑。她不是不知道你在痛,她是因为知道你痛才说的。
“以后不会了。”沈昭宁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沈昭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包饺子。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药庐的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简陋的方桌。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盆饺子,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菜不多,但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像是要把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都驱散。
孙思归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沈昭华。
“来,喝一杯。”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过了这个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这样坐在一起了。”
沈昭宁端起酒杯,和孙思归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黄酒入口绵甜,入喉温热,像是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慢慢化开。
叶知秋也端起了杯,但他不善饮酒,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沈昭华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递了块饺子给他:“吃口饺子压压。”
叶知秋接过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愣住了。
“这个饺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又看了看沈昭华,“是你包的?”
沈昭华点了点头:“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叶知秋说,声音有点奇怪,“太他妈好吃了。我活了十九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沈昭华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但沈昭宁看见她的筷子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顿沉默而丰盛的年夜饭。
没有人提“离别”两个字,但每个人都感觉到它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来。
吃完饭,沈昭宁主动收拾碗筷。她端着碗碟走进灶房,刚把碗放进水盆里,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我来帮你。”孙思归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孙思归从来不做这些琐事——洗碗是叶知秋的活,煎药是她的活,孙思归只负责看病和教书,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他今天破例了,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拿起一只碗慢慢地洗。
沈昭宁没有说话,在他身边蹲下,也拿起一只碗洗了起来。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和水流的哗哗声。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晃动的影子。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是个很固执的人。”孙思归忽然开口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师父苏念卿死的时候,我三十五岁。她留给我三样东西——天机术、这份手稿,还有一句遗言。她说:‘思归,你资质平庸,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天机术在你手里,只能传承,不能发扬。你要找到一个能把它发扬光大的人,替我完成未竟之业。’”
沈昭宁洗碗的手停了下来。
“我当时不服气。”孙思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三十五岁,正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我觉得我师父看低了我,我觉得我能做成她想做而没做成的事。所以我离开了京城,走遍大江南北,想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天下。”
“后来呢?”
“后来我失败了。”孙思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害了几十条命。我这才明白,师父说得对——我资质平庸,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我能做的,不是冲在前头,而是在后方等。等那个‘开拓者’出现,然后把师父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他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地摞好,用干净的白布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沈昭宁。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现在我等到了。”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郑重地朝孙思归行了一礼。不是弟子对师父的礼节,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敬意。
“师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孙思归看着她的头顶,那个低垂的、认真的、倔强的头顶,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他说。“你比她更聪明。她会硬碰硬,你不会。你会像水一样,绕过去、渗进去、从内部瓦解敌人。这才是天机术真正的精髓——不是对抗,是顺应。”
那天晚上,沈昭宁回到西厢,发现沈昭华已经躺在她的床上了。
“我的房间太冷了。”沈昭华裹着她的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我要跟你睡。”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她知道妹妹不是怕冷,是怕离别。自从相认以来,沈昭华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找各种理由跑到她房间来——要么是“做了噩梦”,要么是“睡不着”,要么是“想跟姐姐说说话”。沈昭宁从来不拆穿她,每次都让她留下来。
她吹灭了灯,在沈昭华身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暖和了许多。
黑暗中,沈昭华翻了个身,面朝她,呼吸轻轻地拂在她的脖子上。
“姐姐。”
“嗯。”
“去了京城之后,你打算怎么做?”